叛乱平定一个月后。朝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,奏折正常递送,早朝正常举行,大臣们正常上朝、吵架、弹劾、告状,一切如常。沈昭宁站在文官前列,穿着官袍,补子上绣着仙鹤,一品。但她已经决定要走了。萧玦站在她身侧,穿着蟒袍,腰间没有佩剑。他们辞官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,小皇帝压了三天,没有批。
第四天早朝,小皇帝终于开口了。“太师,摄政王,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“真的要走吗?”沈昭宁出列跪下。“陛下,臣意已决。朝堂已经稳定,陛下也可以亲政了。臣该回去种菜养鱼了。”萧玦也跪下。“臣也辞去摄政王一职,只想陪妻子归隐。”
小皇帝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沈昭宁,看了很久。想起她第一次上朝时的样子——十五岁,穿着七品官服,站在文官末列,低着头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,后来认识了,再后来离不开她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“太师,朕会做个好皇帝的。你们常回来看看。”沈昭宁叩首。“陛下,臣送你一句话:亲贤臣,远小人,勤政爱民。”小皇帝点头。“朕记住了。太师的每一句话,朕都记住了。”
退朝了。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太和殿。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眯了眯眼,走下台阶。萧玦走在她身侧。
走到宫门口时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太和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琉璃瓦一片金黄,屋檐下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,叮叮当当的。她看了几息,收回目光,上了马车。马车没有直接出城,先去了镇国公府。沈母王氏站在门口,白发苍苍,拄着拐杖。沈昭宁下车,跪在母亲面前。“娘,女儿要走了。您一个人,要保重。”王氏扶起她,摸了摸她的脸。“去吧。娘没事。你爹在那边等着娘呢。”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。王氏替她擦掉。“别哭。你都是老太婆了,还哭。”沈昭宁破涕为笑。
出城时,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小皇帝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文武百官,黑压压的一片。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,有人举着万民伞,有人端着酒,有人捧着花。沈昭宁骑马走出城门,看着那些脸,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认识的,是她救过的人;不认识的,是被她救过的人的后代。
“护国公主,我们舍不得您!”“公主,您别走啊!”“太师,一路保重!”哭声一片,有人在磕头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沈昭宁的眼眶红了。她勒住马,转过身,朝百姓们深深地鞠了一躬。“都回去吧。”老人哭着喊道“公主,您一定要回来啊!”“会的。花年年开,我会年年回来。”
萧玦伸出手。沈昭宁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两个人并肩骑马,慢慢地往前走。身后的哭声渐渐远了,城门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消失在视野里。
南下走了五天。太湖在望,湖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沈昭宁勒住马,看着那片湖。湖还是那个湖,山还是那个山,但院子里的桂花,应该开了。萧玦走在她身侧。“到了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小院的门虚掩着。青禾已经提前回来打扫干净了,院子里那棵桂树开花了,满院飘香。沈昭宁推开门,走进去。青禾从厨房跑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“公主!王爷!你们回来了!”沈昭宁笑了。“回来了。”冯嬷嬷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沈昭宁站在院中,看着满院的花。桂花开得正盛,金灿灿的,一簇一簇,像碎金子。风吹过来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白发上。萧玦伸手拂去,她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都笑了。
“这次,真的可以安享晚年了。”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我们哪儿也不去了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夕阳西下,两个人并肩坐在湖边,看着水中的落日。湖水被染成了金红色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远处有渔船归来,渔夫唱着歌,调子很慢,像风吹过芦苇。她靠在萧玦肩上,闭上眼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辈子在一起,下辈子也会在一起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她没有睁眼,把头靠在他肩上,靠得更紧了一些。风吹过来,湖水荡漾,夕阳慢慢沉下去,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去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湖面染成了墨色。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她看着那些灯火,心里很安静,像这湖水。没有风,没有浪,只有夕阳沉下去的微光和不知名的虫鸣。
萧玦伸出手,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她忽然问了一句“饿了没”,萧玦说“饿了”。她笑了。“回去吃饭。青禾应该做好了。”两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像一盏灯笼。月光照在小路上,照着他们回家的路。他们并肩走在月光下,影子一长一短,挨在一起。院门开着,灯光从屋里透出来,暖暖的。
青禾端着菜从厨房出来。“公主,王爷,吃饭了!”冯嬷嬷摆着碗筷。沈昭宁走进院子,闻到了饭菜的香味,听到了青禾叽叽喳喳的声音,看到冯嬷嬷在灯下忙碌的身影。桂花的香味混着饭菜的香味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她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一下。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侧。“走吧。”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。门开着,灯光从屋里透出来,照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花瓣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很轻很轻。没有人去扫,落在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青石板缝里。雪白的花瓣混着泥土,青石板缝里,白的和青的,纠缠在一起。分不清是石缝长了花,还是花填了石缝。青苔爬上了石阶,又被落花覆盖。一层落花覆着青苔,青苔又爬上新落的黄叶,层层叠叠,岁月就这样,一层层地长厚了。
月光很亮,照着院子,很安静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片刻便停了。归隐的日子,连狗叫声都是悠闲的。
(第29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