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绣花的手艺进步了不少。从只会绣歪扭的玉兰花，到能绣出一整枝梅花了。红梅绣在白帕子上，花瓣层叠，枝干虬曲，看着像那么回事了。萧玦还是说丑，但每次她绣完一块，他就收走一块。袖子里已经攒了七八块了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谁也不给看。青禾有一次想借一块擦汗，他瞪了她一眼，青禾缩回手，再也不敢提了。
萧玦劈柴的技艺倒是毫无长进。斧头举得高，落得狠，十斧里有六斧劈歪。木桩上全是斧痕，柴火却还是那些柴火。沈昭宁坐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，“堂堂摄政王，连柴都劈不好。”萧玦抹了把汗，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，“术业有专攻。”沈昭宁笑得更厉害了，眼泪都笑了出来。萧玦也笑了，走过来坐在她身边，从她手里抢过绣绷看了看。“这梅花还行。”“就还行？”沈昭宁斜眼看他。“很好看。”萧玦改口很快，快到沈昭宁都没来得及追究前一句。
青禾在院子里晾衣服，哼着歌，调子不知名，但听着顺耳。她把被单抖开，白被单在风里飘着，像一朵云。冯嬷嬷在厨房炖汤，香味从窗户飘出来，混着桂花的甜，满院子都是香的。沈昭宁深吸一口气，“什么汤？”冯嬷嬷探出头，“老母鸡炖蘑菇。公主再等等，得炖够时辰。这鸡是张婶自家养的，蘑菇是李大爷从山里采的，炖不够时辰可惜了。”沈昭宁咽了咽口水，继续低头绣花。
乡邻们常来串门。张婶端着豆腐脑来了，还冒着热气。“沈娘子，尝尝，刚点的。”沈昭宁接过来，豆腐脑嫩得颤巍巍的，舀一勺放进嘴里，入口即化。“好吃。”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喜欢就多吃点。明儿我再做。你们在京城吃不着这口。”萧玦端着豆腐脑，吃了一口，没说话，又吃了一口。张婶看着他笑了，“萧先生也爱吃。”萧玦点了点头，把碗递过去，“再来一碗。”张婶乐呵呵地又给他舀了一碗。
李大爷提着一篮子青菜站在院门口，“萧先生，菜地里新下来的，没打药。你看这菠菜，叶子多厚；这小白菜，根都是白的；这萝卜，水灵灵的。”萧玦接过篮子。“多谢李大爷。”李大爷摆摆手。“谢啥，你们不嫌弃就好。你们帮了村里那么多，种点菜算啥。”刘叔扛着鱼竿路过，“萧先生，湖边鱼多不多？”萧玦说“多。”刘叔说“那明天一起去钓。正好我新泡了酒，你来尝尝。”萧玦点了点头，“好。”
没有人叫他们公主、王爷，还是叫沈娘子、萧先生。沈昭宁喜欢这样，萧玦也喜欢。张婶说“叫公主多生分”，李大爷说“叫王爷人家还以为我犯了事”。青禾听了直乐，乐完又忙她的事了。
冯嬷嬷的身体越来越硬朗。在京城时她总说腰疼腿疼，到了江南，什么毛病都没了。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太极，早饭能吃两碗粥，午饭能吃一大碗饭，晚饭还要喝碗汤。她说“在江南养老，比在京城强多了。京城那空气，吸一口嗓子疼三天。你看这儿的空气，吸一口，肺都是甜的。”青禾点头，“我也喜欢这里。早上能听见鸟叫，晚上能看见星星。京城晚上啥也看不见，全是灯笼。灯笼还都是红的，晃得眼睛疼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那就不回去了。”青禾说“不回去了。”冯嬷嬷说“不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都说不回去了。沈昭宁看着她们，又看了看院子里劈柴的萧玦，心里忽然很满，装不下别的了。
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。夕阳照在青石板上，把青苔染成了金色。青禾在收衣服，把被单叠好抱进屋里。冯嬷嬷在厨房盛汤，碗摆了一排。张婶家的炊烟升起来了，李大爷家的也升起来了，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的，在暮色里飘散。她看着那些炊烟，觉得安心。知道自己在哪里，知道身边的人是谁，知道明天要做什么——这就是日子了。没有惊心动魄，没有刀光剑影，只有柴米油盐，鸡毛蒜皮。但够了。她活了两次，什么都经历过，到头来觉得还是这样最好。不做护国公主，不当太师，不在朝堂上跟人斗智斗勇。她只是沈娘子，他是萧先生。她绣花，他劈柴。她笑他劈柴劈不好，他笑她绣花绣得丑。但那些帕子他全收着了，她也把他劈的柴整整齐齐码在灶边。做饭时抽一根，点着了，火苗窜起来，暖洋洋的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“会的。”
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瓣落了一肩。没有人拂去。她靠在他肩上，他揽着她的肩。太阳慢慢沉下去，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院子染成了墨色。炊烟还在飘，越来越淡，最后看不见了。汤好了。沈昭宁从萧玦肩上直起身，“走，喝汤去。”萧玦站起来，扶了她一把。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。
青禾在摆碗筷，冯嬷嬷在端汤。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，青翠欲滴。一大家子人，围坐在一起。沈昭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。萧玦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里。她看了他一眼，他面无表情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圆圆的，亮亮的，照在院子里。桂花还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很轻，很慢。没有人扫，落在地上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窗台上。一层又一层，盖住了青石板上的斧痕，盖住了岁月的痕迹。
她喝完了汤，放下碗。萧玦也放下了碗。青禾收拾着碗筷，冯嬷嬷擦着桌子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，夜风灌进来。她靠着窗框，远远的，湖面上有渔火，星星点点的，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。这些灯火和星星，不知哪一个更远，哪一个更亮，都一样地亮着，一样地照着。她和身后的这间小屋，也照在这光里，小小的，暖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