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问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浇花。水壶举在半空,水从壶嘴流出来,浇在桂花树的根上,她愣了一瞬,水浇偏了。莫问站在院门口,背着那只竹编药箱,边角磨得发亮,还是多年前那只。他穿着灰色长衫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
“公主,王爷,别来无恙。”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
沈昭宁放下水壶,跑过去。“莫先生!你怎么来了?”莫问笑了。“云游四海,路过江南,特意来看看你们。”萧玦从藤椅上站起来,书从脸上滑落,他也没捡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莫问走进院子,把药箱放在石桌上。“不欢迎?”萧玦说“欢迎。坐下喝茶。”
青禾端茶出来,看见莫问,眼睛亮了。“莫先生!快坐!”莫问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青禾站在旁边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“莫先生,您瘦了。”莫问说“云游四海,风吹日晒,能不瘦吗?”青禾眼眶红了,“您多吃点,我给您做好吃的。”莫问笑了。“好。”
冯嬷嬷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莫问,笑了。“莫先生,留下吃饭!”莫问说“那就叨扰了。”冯嬷嬷缩回头,厨房里响起切菜声。
沈昭宁拉着莫问坐下,上下打量他。“莫先生,你瘦了很多。”莫问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老了。”沈昭宁说“不老。精神着呢。”萧玦坐下来,给莫问续了茶。“这些年去了哪里?”莫问想了想。“去了很多地方。北边到过草原,南边到过海,东边到过泰山,西边到过蜀地。四处走走看看,给穷人看病,收几个弟子。药王谷的传承,不能断。”沈昭宁问“收到弟子了?”莫问摇头。“没有合适的。”他端起茶杯。“这年头,愿意学医的年轻人不多。愿意吃苦的更少。愿意跟我这种人吃苦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感慨。
他给沈昭宁和萧玦把脉。手指搭在沈昭宁的腕上,闭上眼,诊了很久。沈昭宁看着他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松开手指,又搭上萧玦的脉,诊了一会儿。
他睁开眼,笑了。“公主身体康健,王爷也恢复得很好。再活五十年没问题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五十年?那不成老妖怪了?”莫问说“老妖怪也是妖怪。你们本来就是妖怪,重活一世的人,不差这几十年。”沈昭宁和萧玦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莫问把药箱收好。“别笑。我说的是真的。公主的脉象比三年前还好,王爷的伤也全好了。只要你们不作死,再活几十年不在话下。”沈昭宁说“不作死。天天种菜养花,能作什么死?”
莫问住了三天。第一天,沈昭宁带他去看湖。夕阳西下,湖水被染成了金红色,渔夫唱着歌,调子很慢。莫问站在湖边看了很久。“好地方。”他说“难怪你们不回去了。”沈昭宁说“你喜欢也搬来住。”莫问摇头。“我一个人惯了。住在哪儿都一样。”
第二天,莫问给乡邻们看病。张婶的腰疼,他扎了几针,不疼了;李大爷的腿疼,他开了几副药,说吃完了就好;刘叔的咳嗽,他给了一瓶药丸,说早晚各一粒。乡邻们围着他,七嘴八舌,他一个个看,不急不躁。到了晚上,沈昭宁问“累不累?”莫问摇头。“不累。比打仗轻松。”
第三天,莫问要走。沈昭宁留他多住几天,他摇头。“云游四海的人,在一个地方待不住。待久了,腿会生锈。”萧玦没有留他,走到院门口,“常来。”莫问点头。“一定。”沈昭宁送他到村口。晨雾还没有散,村路弯弯曲曲的,两旁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收了,只剩稻茬。
“莫先生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沈昭宁犹豫了一下。“当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莫问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她。“因为师父说过,医者仁心,不害好人。你们是好人,我当然帮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那时候我无家可归,是你们收留了我。这份恩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。雾中,他的灰色长衫渐渐模糊。
“常来。”莫问没有回头,举起手挥了挥,走进了雾里。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跟雾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雾,哪里是他。
沈昭宁站在村口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她把衣领拢了拢。青禾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。“公主,回去吧。莫先生走远了。”沈昭宁接过披风,披上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一段路,她停下来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雾还没有散,但莫问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村路空荡荡的,只有雾。
“青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莫先生这辈子,快乐吗?”
青禾想了想。“应该快乐吧。他做自己喜欢的事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没人管他。多自在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往家走。院门开着,桂花香飘出来。萧玦站在院子里,正在收衣服,动作笨拙,把一件衣裳从晾衣绳上扯下来,叠了半天叠不好。沈昭宁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衣服,叠好,放进篮子里。萧玦站在一旁看着。“莫先生走了?”沈昭宁点头“嗯。走了。”萧玦没有说话。
太阳出来了。雾散了。
沈昭宁坐在廊下,拿起绣绷,继续绣花。绣的还是梅花,花瓣已经绣了大半。萧玦躺在藤椅上,书盖在脸上,像是睡着了。青禾在院子里晾衣裳,哼着歌。冯嬷嬷在厨房里切菜,笃笃笃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但沈昭宁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莫问来过一次,他们就会想他第二次。人就是这样,习惯了一个人,就希望他一直都在。但莫问是云,是风,留不住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针扎进布里,抽出来,再扎进去。梅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成形,淡淡的红,映着午后的日光,看着看着,手就慢了下来。她盯着那朵还没绣完的花,想起莫问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医者仁心,不害好人。”她做到了。这辈子没害过好人,没放过坏人。够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绣梅花,一针一针的,不快不慢,指尖绕着针脚,日光绕着指尖,日子就这么绕过去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藤椅上传来萧玦平稳的呼吸声,书从脸上滑落,他睡着了。她没有吵醒他,把绣绷收起来,起身走到他身边,把滑落的书捡起来放好,又给他盖了一件披风。他动了动,没有醒。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睡脸,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去了厨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