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问第二次来的时候，身后跟着一个少年。少年十五六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，裤腿挽到膝盖，脚上蹬一双草鞋，脚趾头露在外面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人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泛白。背上背着一个竹篓，篓子里装着半篓草药，有些已经蔫了，叶子卷曲着。
“这是？”沈昭宁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个少年。
莫问走进院子，把药箱放在石桌上，转过身看着少年。“他叫张小山，父母双亡，靠采药为生。我在山上采药时碰到他的，对草药有天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想收他为徒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“好事啊。”
萧玦从藤椅上站起来，抱着胳膊打量那少年。少年的脸晒得黝黑，眉目清秀，眼神怯怯的，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猫。他看着萧玦，往后缩了缩。萧玦说“别怕。”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青禾端茶出来，看见少年，眼睛亮了。“这孩子长得真精神。”少年脸红了。
莫问坐在石凳上，看着少年。“小山，跪下。”少年扑通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裤腿沾了灰。莫问说“从今往后，你就是药王谷的传人了。药王谷的规矩不多，只有一条——医者仁心，不害好人。记住了吗？”少年的眼眶红了，声音有些哽咽。“记住了。”他磕了三个头，额头触地，邦邦响。
沈昭宁转身进屋，从箱子里翻出一套银针。那是当年莫问送她的，她一直没用，放在箱底。银针装在檀木匣里，针身细如发丝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她把匣子捧在手心，走出屋子。“莫先生，这是我当年在朝堂时应得的赏赐，一直没用。今日送给你徒弟，算是贺礼。”莫问接过匣子，打开，看着那些银针。手指在针身上轻轻滑过，眼眶微红。“公主，这礼太重了。”沈昭宁说“给你徒弟的。药王谷的传人，不能没有好针。”莫问把匣子递给少年，声音有些哑。“拿着。好好学，别辜负公主的心意。”少年双手接过匣子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莫问带着张小山在附近住了下来。村东头有一间空屋子，是李大爷家的旧宅，没人住，借给莫问做药庐。莫问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，晒草药；屋里摆了一张桌子，给张小山讲课。沈昭宁和萧玦常去看他们。每次去都能闻到浓浓的草药味，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。张小山从认药开始学起。莫问把草药铺了一桌子，一株一株地教。“这是甘草，补脾益气，清热解毒。尝一下，甜的。”少年拿起甘草嚼了嚼，咧嘴笑了。“甜的。”莫问说“这是黄连，清热燥湿，泻火解毒。尝一下。”少年犹豫了一下，放进嘴里嚼了一口，整张脸皱成一团，五官挤在了一起。沈昭宁笑出了声，萧玦也笑了。莫问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笑出声。“记住了，甘草是甜的，黄连是苦的。药如其人，甜的不一定是好药，苦的不一定是坏药。”
沈昭宁坐在一旁看着他们，手里拿着绣绷，梅花已经绣了大半。她绣得很慢，一针一线都不着急。莫问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少年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一个月后，张小山已经能认出上百种草药了。莫问开始教他把脉，少年的手指搭在莫问的腕上，闭着眼，睫毛在颤，像蝴蝶扇动翅膀。莫问问“你摸到了什么？”少年睁开眼，“跳得很快，像——”他想了想，“像有人在敲鼓。”莫问点头。“那是脉象。人的脉搏会说话，你要学会听。”
沈昭宁坐在廊下，看着他们。阳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一老一少身上。莫问的白发在阳光下像霜，少年的黑发在阳光下像墨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绣梅花。萧玦走过来坐在她身边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没有看，看着那一老一少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莫先生这辈子，值得吗？”
萧玦想了想。“值得。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，收了徒弟，药王谷的传承没断。比大多数人都值得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枚银镯子。镯子还在，冰凉的，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莫问带着张小山来辞行。他背着药箱，少年背着竹篓，篓子里装满了草药。莫问说“我带他去云游。读万卷书，不如行万里路。医术不能只靠书本，还要靠见识。”沈昭宁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们。“常回来看看。”莫问点头。“会的。”少年站在莫问身后，朝沈昭宁鞠了一躬。“公主，谢谢您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好好跟师父学，将来做个好大夫。”少年的眼眶红了。“嗯。”
萧玦走过来站在沈昭宁身边，看着那师徒俩。莫问转身走了，少年跟在后头。走出十几步，莫问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公主，王爷，保重。”沈昭宁说“你们也保重。”莫问没有再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晨雾中，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淡。莫问的灰色长衫，少年的蓝色短褐，一高一矮，一老一少，渐渐融进了雾里。
青禾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“莫先生走了？”沈昭宁点头“嗯。走了。”青禾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，雾还没有散，路一直延伸到湖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院子，继续和面。冯嬷嬷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廊下，看着那条路，没有说话。沈昭宁站在院门口，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了她一身。她站了很久，萧玦走过来，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。“回去吧，露重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院子。院门虚掩着，没有关。晨风吹过，门板轻轻晃动，吱呀一声，又安静了。
莫问走后的第三天，沈昭宁在收拾屋子时，发现了一套银针。是莫问留下的，放在桌上，压着一张纸条。“公主，这套银针留给您。您虽然不学医，但留着防身也好。也许有一天能用上。莫问。”沈昭宁拿起银针，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滑过。她打开匣子，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她看了很久，合上匣盖，收进了箱底。
窗外起了风，院子里的桂花还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很轻，很慢。她推开窗户，闻到了桂花的甜香。远处湖面上传来渔夫的歌声，调子很慢。她听了一会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