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烈骑着一匹枣红马出现在村口时,沈昭宁正在菜地里拔草。她直起腰,手搭在额前遮住阳光。马上的人穿着便服,灰布长衫,腰间没有佩剑,但那股子军人的气势藏不住,坐在马背上腰板直得像一棵松。她认出了他。
“杨将军!”杨烈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,单膝跪在田埂上,膝盖磕在泥土里,裤腿沾了泥。“末将参见公主、王爷。”沈昭宁扶起他。“起来。这里不是在军中,不用跪。”杨烈站起来,咧嘴笑了。萧玦从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柴刀,还在劈柴。他看着杨烈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来了。”杨烈抱拳。“王爷,末将回京述职,绕道来看望你们。”
青禾从厨房跑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看见杨烈惊喜地喊了声“杨将军!”转身跑回去倒茶。冯嬷嬷从屋里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杨烈笑了。“杨将军,长胖了。”杨烈摸了摸肚子。“在边关天天吃肉,能不胖吗?”
沈昭宁拉着杨烈坐下,上下打量他。杨烈晒得更黑了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但精神很好,眼睛里亮堂堂的。她问“边关还好吗?”杨烈点头。“好。这几年很太平。蒙古余部被击溃后,再也不敢南侵。草原上的牧民开始放牧了,还跟边关的百姓做起了买卖。牛羊换布匹,马匹换茶叶。日子过得比以前还好。”
萧玦放下柴刀,走过来坐在石凳上。“将士们还好吗?”杨烈说“都好。就是有些老卒想您和公主。他们听说我要来,托我带话——‘护国公主万岁,摄政王千岁’。”他的眼眶红了。沈昭宁的眼眶也红了。“代我们向将士们问好。说我们日子过得很好,让他们别挂念。”杨烈点头。“一定。”
青禾端茶出来,茶盘上还放了一碟桂花糕。杨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连连点头。“好吃。青禾的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青禾笑了。“杨将军多吃点。走的时候带一包。”杨烈没客气,“好。”
住了两天。第一天,沈昭宁带杨烈去看湖。夕阳西下,湖水被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有渔夫在唱歌。杨烈站在湖边看了很久。“好地方。难怪公主和王爷不回去了。”沈昭宁说“你喜欢也搬来住。”杨烈摇头。“末将还要在边关守着。大靖的北大门,末将替你们守着。”
第二天,杨烈要走了。沈昭宁送他到村口。晨雾还没有散,村路弯弯曲曲的,两旁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。杨烈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。
“公主,边关就拜托你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。
杨烈抱拳。“末将定不负公主所托。”他拨转马头,策马而去。马蹄声在晨雾中回荡,渐渐远了。
沈昭宁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。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走了?”沈昭宁点头“嗯。走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村子里炊烟袅袅。她走在他身边,脚步很慢,他也不急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杨烈这辈子,会不会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把一辈子都交给了边关。”
萧玦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他是军人。军人最大的荣耀,就是守着这片土地,看着百姓安居乐业。他不会后悔。就像你也不会后悔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枚银镯子。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歪歪扭扭的,父亲刻的。边关太平,天下太平,她和萧玦在这里安享晚年。
走进院子,青禾在收拾碗筷,冯嬷嬷在厨房里忙活。桂花的甜香混着饭菜的香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坐回廊下,拿起绣绷继续绣花。梅花已经绣了大半,还差最后几瓣。她低下头,一针一线地绣。萧玦躺回藤椅上,书盖在脸上,像是睡着了。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,嘴角弯了一下。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青石板上,照着那一老一少坐过的地方。她低头继续绣花,针线声细微。梅枝上最后一个骨朵渐渐成形。她绣完了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帕子举起来端详。梅花开满了帕角,疏疏落落的,说不清是好看还是不好看。萧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藤椅上探过身来看了一眼。“还行。”沈昭宁笑了,把帕子叠好放进他的袖子里。他没有拒绝。
远处湖面上传来渔夫的歌声。她听了很久,说不出调子,只觉得顺耳。日子就这样过去,一天又一天。她不再想从前的事了,也不担心以后的事了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眼下她只想把这朵梅花绣完,把这碗茶喝完,把这个午后的阳光晒完。正午的日光晒得人懒洋洋的,连影子都变短了,缩在脚底下,不肯动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