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跟赵大牛的事，是张婶捅破的。那天张婶来送豆腐，神神秘秘地把沈昭宁拉到一边。“沈娘子，你家青禾是不是跟隔壁村的赵大牛好上了？我昨儿看见他俩在湖边说话，说了好一阵子。”沈昭宁愣了一下，回头看青禾。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，手里的被单掉在了地上。
“青禾，你过来。”青禾低着头走过来，两只手绞着衣角，绞得指节泛白。沈昭宁看着她，语气不重。“说吧，怎么回事？”
青禾的嘴张了几次才挤出声音。“公主，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赵大牛那天在湖边跟她说，想娶她。她没答应也没拒绝，说回去想想。想了好几天，想得睡不着觉。沈昭宁笑了。“想好了吗？”青禾点了点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“想好了。”
赵大牛托媒人来提亲那天，带了一筐鱼、一筐虾、一篓螃蟹，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。他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，媒人先进来说了一通吉利话。沈昭宁让他进来，赵大牛低着头走进院子，脸涨得通红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，裤腿上还沾着泥，手指粗大全是茧子，一看就是个老实人。
沈昭宁打量了他一番。“你叫赵大牛？”“是。”“你会打鱼？”“会。”“会种地？”“会。”“会疼人吗？”赵大牛抬起头，声音不大但很认真。“会。我爹说，男人要对媳妇好，不好会遭雷劈。”沈昭宁笑了，转过头看着青禾。“青禾，你愿意吗？要是不愿意，没人能逼你。”青禾跪下来。“公主，奴婢愿意。”
沈昭宁扶起她，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玉镯。玉镯是青白色的，水头极好。这是她母亲给她的，跟了沈昭宁两辈子，她一直贴身戴着。“这是我母亲给我的，现在给你。”青禾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公主，这太贵重了，奴婢不能要——”沈昭宁把玉镯戴在她腕上。“拿着。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这对镯子，算是你的嫁妆。”青禾哭得更厉害了。赵大牛站在一旁不知所措，搓着手想劝又不敢劝。萧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别怕，女人哭是好事，不哭才坏事。”赵大牛咧嘴笑了。
婚礼定在三天后。沈昭宁让冯嬷嬷张罗，请了全村人来喝喜酒。张婶帮忙做喜饼，李大爷帮忙杀鸡宰鱼，刘叔帮忙搭喜棚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帮忙布置新房。红纸剪了双喜字，贴在门窗上。新被子是沈昭宁亲手缝的，大红色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，针脚虽粗，倒也热闹。
青禾穿着大红嫁衣，头戴红盖头，站在院子里。沈昭宁给她理了理衣领，退后一步端详。“好看。”萧玦站在一旁，“嗯，好看。”青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公主，王爷，奴婢舍不得你们。”沈昭宁扶着她。“傻丫头，又不是见不到了。住得这么近，天天都能见。”青禾破涕为笑。
赵大牛骑着马来了。马是借的，头上系着红绸，看着精神。他穿着一身新衣裳，胸前戴着大红花，笑得合不拢嘴。他翻身下马跪在沈昭宁和萧玦面前。“公主，王爷，大牛一定对青禾好。这辈子不好，下辈子变牛做马报答你们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。这辈子你先对她好。”
青禾被送上花轿。没有唢呐，鞭炮倒是放了几挂，噼里啪啦的。花轿晃晃悠悠地出了村，青禾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昭宁站在院门口，朝她挥手。她放下轿帘，眼泪又掉了。
喜宴摆了一天。全村人都来了，张婶端着酒碗挨桌敬酒，喝得脸红红的；李大爷喝多了，跟刘叔划拳，输了耍赖不喝；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，把桂花树撞得簌簌落花。沈昭宁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，嘴角弯着。萧玦走过来坐在她身边，递给她一杯酒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，不烈，甜的。
“萧玦，你说青禾会过得好吗？”
“会的。那小子看着老实。”
“老实人有时候也不靠谱。”
“有我们盯着，他不敢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
傍晚，客人们散了。院子里一地瓜子壳和花生壳。冯嬷嬷在扫地，扫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扫什么舍不得扫掉的东西。沈昭宁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扫帚。“嬷嬷，我来吧。你去歇着。”冯嬷嬷没有争，站在一旁，看着她扫。扫帚沙沙响，把瓜子壳扫成一堆。
“公主，青禾走了。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。”
“过几天她就回来了。住得这么近，几步路就到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，很圆，很亮。沈昭宁放下扫帚，站在院中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，桂花瓣落了一身。她没有拂，就让它们落着。萧玦走过来，把她肩上的花瓣拂去。“回去吧。露重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屋里，灯亮着。冯嬷嬷在厨房烧水，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，红红的。沈昭宁坐在窗前，拿起绣绷，继续绣花。梅花还差最后几瓣了。她低下头，一针一线地绣。针扎进布里，抽出来，再扎进去。梅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成形，淡淡的红，映着烛光，看着就暖。萧玦躺在藤椅上，书盖在脸上，像是睡着了。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，嘴角弯了一下。这日子，真好。
远处隐约传来笑声，青禾的笑声，隔得远了，听不清了。笑声在夜风里飘了一阵，渐渐听不见了。沈昭宁放下绣绷站起身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。她靠在窗框上，风吹过，桂花瓣落了她一肩。她没有拂，就让它们落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