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嬷嬷七十岁了。她自己不记得，沈昭宁替她记着。头几天沈昭宁翻黄历，忽然说“嬷嬷，后天是您的生日。”冯嬷嬷愣了一下，“老奴都忘了。”说完又去厨房忙活了。
生日这天，沈昭宁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。请了张婶、李大爷、刘叔，还有村里几个跟冯嬷嬷说得上话的老人。青禾一大早就来了，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，虎头虎脑的，眼睛乌溜溜地转。赵大牛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。“嬷嬷，给您祝寿来了。”冯嬷嬷接过孩子，抱在怀里，眼眶红了。“好，好。”她摸了摸孩子的脸，孩子咧嘴笑了。
沈昭宁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顶寿帽。帽子是用红绒布做的，帽檐镶着金边，正中间绣了一个“寿”字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是她自己绣的。她走到冯嬷嬷面前，把寿帽戴在她头上，退后一步端详。“嬷嬷，祝您健康长寿。”冯嬷嬷摸了摸帽子，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公主，您对老奴太好了。”沈昭宁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“嬷嬷，您是我的亲人。当年您从宫里出来，跟我母亲到了镇国公府，后来又跟着我，伺候了我一辈子。您这一辈子，都给了沈家。”冯嬷嬷拉着沈昭宁的手，摇了摇头。“老奴不苦。跟着公主，老奴享福了。”萧玦走过来，手里捧着一个长条木匣，递给冯嬷嬷。“嬷嬷，这是贺礼。”冯嬷嬷接过打开，里面是一方砚台，端砚，石质温润，雕着云纹。她抬起头看着萧玦。萧玦说“嬷嬷，当年您教我练字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您说我字写得难看，要多练。”冯嬷嬷破涕为笑。“王爷还记得。”萧玦点头。“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酒席摆好了。张婶端来红烧肉，李大爷拿来自己泡的药酒，刘叔提来一篓螃蟹。乡邻们围坐在一起，七嘴八舌地祝寿。冯嬷嬷坐在主位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，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。张婶给她夹菜，“嬷嬷，多吃点，您太瘦了。”冯嬷嬷说“不瘦。年纪大了，吃多了不消化。”李大爷给她倒酒，“嬷嬷，喝一杯，这酒养人。”冯嬷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辣得直皱眉。刘叔笑着说“嬷嬷，您这寿帽真好看，谁绣的？”冯嬷嬷看了沈昭宁一眼。“公主绣的。”刘叔竖起大拇指。“公主手艺真好。”沈昭宁笑了。
青禾抱着孩子坐在冯嬷嬷身边，孩子睡着了，小手攥成拳头，放在耳朵旁边。冯嬷嬷低头看着孩子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。“像他娘，小时候也这么胖。”青禾笑了。“嬷嬷，您还记得？”冯嬷嬷说“记得。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才十二岁，瘦得跟猴似的，现在都当娘了。”青禾的眼眶红了。“嬷嬷，您一定要长命百岁。抱重孙子。”冯嬷嬷笑了。“好。老奴等着。”
酒过三巡，冯嬷嬷喝了不少酒，脸红红的。她拉着沈昭宁的手，声音有些含糊。“公主，老奴这辈子值了。跟着您，从京城到江南，从打仗到归隐。老奴见过大世面，享过大福气，没有什么遗憾了。”沈昭宁握着她的手。“嬷嬷，您还要活几十年呢。”冯嬷嬷摇了摇头。“够了。七十岁，够了。”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花开了满树，金灿灿的。风吹过来，花瓣簌簌地落，落在她头上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手里的酒杯里。她端起酒杯，把花瓣连同酒一起喝了。“好酒。”沈昭宁的眼眶红了。
萧玦站起来，端起酒杯。“各位，我们一起敬嬷嬷一杯。”所有人都站起来，举起了酒杯。“嬷嬷，祝您健康长寿！”冯嬷嬷眼泪汪汪，站起来端起酒杯，手在抖。“谢谢大家。老奴敬大家。”她仰头把酒喝了，坐下去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沈昭宁掏出手帕替她擦，冯嬷嬷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很轻。“公主，您别对老奴这么好。老奴怕还不起。”沈昭宁说“您不用还。这辈子，下辈子，都不用还。”
夕阳西下，客人们渐渐散了。张婶拎着空碗回家，李大爷扛着酒坛子晃晃悠悠地走了，刘叔抱着螃蟹篓子跟在后头。青禾抱着孩子，赵大牛提着鸡蛋篮子。冯嬷嬷送到院门口，拉着青禾的手。“过两天再来看老奴。”青禾点头。“嬷嬷，您保重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一地瓜子壳和花生壳。冯嬷嬷要扫，沈昭宁抢过扫帚。“嬷嬷，您歇着，我来。”冯嬷嬷站在廊下，看着她扫。扫帚沙沙响，把瓜子壳扫成一堆。
“公主，青禾走了，院子里冷清了不少。但热闹过了，冷清一下也好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嬷嬷，您寂寞吗？”冯嬷嬷想了想。“不寂寞。有公主和王爷陪着，老奴不寂寞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沈昭宁放下扫帚，扶着冯嬷嬷进屋。屋里灯亮着。萧玦已经在屋里了，坐在桌前研墨，墨锭在砚台上转圈，沙沙的。冯嬷嬷走过去。“王爷，您还练字？”萧玦点头。“嬷嬷教我的，不能荒废。”冯嬷嬷站在一旁看着他写。他写了一个“寿”字，笔锋刚劲，力透纸背。冯嬷嬷点头。“王爷的字进步了。”萧玦笑了。“是嬷嬷教得好。”
沈昭宁站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桂花树上，把花瓣照得像碎银子。风吹过来，花瓣簌簌地落，落在窗台上。她伸手接住一朵，花瓣金黄，脉络清晰。她看了几息，把花瓣放在窗台上。
“嬷嬷，明天咱们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公主想吃什么馅？”
“猪肉白菜。”
“好。”
冯嬷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带着笑意。
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，关上窗户。屋里灯亮着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窗外，花瓣还在落，一朵一朵的，在月光下安静得如同下雪。没有人去扫，就让它落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