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队人马出现在村口时，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她抬头望去，只见一队骑兵从官道上拐进来，为首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色便服，头戴玉冠，骑一匹白马。身后跟着几个随从，没有旗帜，没有仪仗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愣了一瞬，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。
年轻人策马来到院门口，翻身下马。他站在柴扉前，看着沈昭宁，眼眶红了。“太师。”声音有些沙哑。沈昭宁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。当初只到她肩膀的孩子，如今比她高出一个头了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陛下长这么高了。”小皇帝上前一步，握住她的手。“太师，朕想你了。”沈昭宁擦了擦眼泪，“臣也想陛下。”
萧玦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廊下，看着小皇帝，抱拳。“陛下。”小皇帝走过去，握住他的手。“摄政王，你头发又白了。”萧玦说“老了。”小皇帝摇头。“不老。精神着呢。”
皇后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，穿着淡青色衣裙，面容温婉，举止端庄。她走到小皇帝身边，朝沈昭宁行了个礼。“太师万福。”沈昭宁扶起她，上下打量了一下。“好孩子。”皇后低下头，脸微微泛红。小皇帝笑了。“太师，朕的皇后好不好？”沈昭宁说“好。陛下有福气。”小皇帝咧嘴笑了。
随从们候在村外，没有进来。沈昭宁领着他们进了院子，让他们坐在桂花树下。青禾从隔壁跑过来，手里还抱着孩子，看见小皇帝愣了一下，赶紧跪下。“陛下。”小皇帝扶起她。“青禾，不用跪。朕今天不是皇帝，就是来看看太师。”青禾站起来，眼眶红了。“陛下，您瘦了。”小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瘦了吗？太师说朕长高了。”青禾破涕为笑。冯嬷嬷从厨房端茶出来，手在抖。小皇帝接过茶杯。“嬷嬷，您老了。”冯嬷嬷眼泪掉下来了。“陛下还记得老奴。”小皇帝说“记得。都记得。”
沈昭宁坐在小皇帝对面，看着他。他的眉眼长开了，下颌线条硬朗，已经有了几分帝王之气。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露出两颗虎牙。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陛下，朝政如何？”小皇帝放下茶杯。“还好。杨烈管兵部，赵友诚管吏部，韩昀管大理寺，各司其职。朕每天批折子，早朝，听大臣们吵架。有时候很累，但想想太师和摄政王，就不累了。”萧玦问“有难处吗？”小皇帝想了想。“有。但朕能处理。太师说过，做皇帝要自己扛。”沈昭宁眼眶又红了。“臣说的话，陛下还记得。”小皇帝看着她。“太师的话，朕每一句都记得。”
皇后坐在一旁，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给众人续茶。沈昭宁看着她，越看越喜欢。“皇后，在这里不要拘束，就当在自己家。”皇后点头。“太师，这里真好。臣妾在京城的宫里，天天想着要是能来这里住几天就好了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那就多住几天。”小皇帝说“太师，朕只能住两天。南巡的行程是定好的，后面还有几个地方要去。”沈昭宁点头。“两天也好。”
他们在小院住了两天。
第一天，沈昭宁带他们去看湖。夕阳西下，湖水被染成了金红色，远处有渔夫在唱歌。小皇帝站在湖边看了很久。“太师，这里真美。等朕老了，也来这里住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陛下还年轻。”小皇帝转过头看着她。“太师，你说，朕会是个好皇帝吗？”沈昭宁说“会的。陛下已经是好皇帝了。”小皇帝的眼眶红了。
第二天，萧玦带小皇帝去钓鱼。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一下午。钓了几条鱼，不大，但小皇帝很高兴。他拎着鱼篓回来，举给沈昭宁看。“太师，摄政王钓的！”萧玦在后面说“是你钓的。”小皇帝说“一起钓的。”沈昭宁笑了。
晚上，沈昭宁亲自下厨。做了红烧鱼、清炒时蔬、一锅鸡汤。小皇帝吃了两碗饭，把鱼吃得干干净净。皇后笑着说“陛下在家没吃这么多。”小皇帝抹了抹嘴。“太师做的菜，比御膳房的好吃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那陛下多住几天。”小皇帝放下筷子。“朕也想。但明天就要走了。”院子安静了片刻。桂花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很轻。
第三天一早，小皇帝要走了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拉着沈昭宁的手。“太师，保重身体。朕会常来看你的。”沈昭宁点头。“陛下也要保重。大靖的江山，就托付给你了。”小皇帝点头。“太师放心。朕会做个好皇帝的。”萧玦走过来，抱拳。“陛下，保重。”小皇帝握住他的手。“摄政王，你也保重。太师就交给你了。”萧玦点头。“陛下放心。”
皇后向沈昭宁行了礼。“太师，我们走了。”沈昭宁扶起她。“好孩子，照顾好陛下。”皇后点头。小皇帝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昭宁站在院门口，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了她一身。他看了几息，拨转马头，策马而去。马蹄声在晨雾中回荡，渐渐远了。
沈昭宁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村口。萧玦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“走了。”沈昭宁点头。“嗯，走了。”风吹过来，桂花还在落。她站了很久，直到雾散了，太阳出来了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陛下会是个好皇帝吗？”
“会的。他是你教出来的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她把手伸进萧玦的掌心里，他握住了。两个人转身走回院子。青禾已经来了，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冯嬷嬷在厨房洗碗。一切如常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沈昭宁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小皇帝来过一次，他们就会更想他。人就是这样，习惯了团聚，就怕离别。但离别也是人生的一部分，没有离别，哪来的重逢？
她坐在廊下，拿起绣绷。梅花已经绣完了，现在绣的是竹子。竹叶修长，一丛一丛的，在风中摇曳。她低下头，一针一线地绣。针扎进布里抽出来，再扎进去。竹叶一片一片地成形。淡淡的绿映着午后的日光，看着看着，手就慢了。她盯着那片还没绣完的竹叶，想起小皇帝小时候的样子。他坐在龙椅上，脚够不着地，害怕得直哭。她哄他，“陛下别哭，臣在。”他不哭了。现在他长大了，不需要她哄了。但她还是想他。想他小时候的样子，想他喊“太师”的声音，想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绣竹叶。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，照着那一老一少坐过的石凳。她不知什么时候绣完了一片叶，又起了下一针，指尖绕着针线，日子就这么绕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