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后。太湖边的小院,青砖黛瓦,院中桂树已有一抱粗。花开花落,年复一年,树干上爬满了青苔,枝叶却依旧繁茂。每到秋天,满院都是甜的。沈昭宁坐在廊下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,针线走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。衣裳是给青禾的孙女做的,粉红色的布料上绣着一朵小花,花瓣歪歪扭扭的,跟当年一样。萧玦坐在她身边,头发也全白了,比她还白,白得像雪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给她念。念的是《诗经》,从“关关雎鸠”念到“蒹葭苍苍”,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。
“你念得越来越慢了。”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在认真念。”萧玦没有抬头,继续念。
沈昭宁笑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缝衣裳。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,洒在那件粉色的小衣裳上。她的针线走得慢,他也不催。一本书念了三年还没念完,她也不催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青禾走了进来,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,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。两个孩子一进院子就挣脱了,跑向桂花树。小女孩捡起地上的桂花,举给沈昭宁看。“太奶奶,花花!”沈昭宁接过花,插在小女孩的头发上。“好看。”小女孩咧嘴笑了,门牙掉了两颗。小男孩爬到萧玦腿上,抢他的书。“太爷爷,念故事。”萧玦把书合上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好。念故事。”他翻开书,念了起来,念的还是《诗经》。小男孩听不懂,但听得很认真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青禾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眼眶红了。她的头发也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多了,但精神很好。沈昭宁拉着她坐下。“孩子多大了?”青禾说“孙女三岁,孙子五岁。赵大牛在湖边打鱼,说今天多打几条,给公主送来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好。晚上炖鱼吃。”
冯嬷嬷坐在躺椅上,眯着眼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九十二岁了,走不动了,但精神还好,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,从早上晒到傍晚。沈昭宁走过去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“嬷嬷,今天好些了吗?”冯嬷嬷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好。今天太阳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”沈昭宁替她掖了掖毯子。冯嬷嬷拉着她的手,声音很轻。“公主,您也老了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老了。咱们都老了。”
夕阳西下,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去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院子染成了墨色。青禾抱着孙女,牵着孙子,站在院门口告辞。“公主,我们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沈昭宁送到门口。“路上小心。”青禾点头,抱着孩子走进了暮色里。孩子的笑声从暮色中传来,渐渐远了。
冯嬷嬷已经睡着了,躺椅上的毯子滑了下来。沈昭宁过去替她盖好。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嬷嬷睡了?”沈昭宁点头。“嗯。睡了。”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,风吹过来,桂花瓣落了一身。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那两个老人身上。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,看着月亮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辈子,值了。”
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还有下辈子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她把手伸进他掌心里,他握住了。两个人的手都老了,皮肤松弛,青筋凸起,骨节粗大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很紧。风吹过来,桂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头上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她没有拂。他也没有拂。
远处湖面上有渔火,星星点点的,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。她看着那些灯火,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。茶楼,雅间,他靠在椅背上,似笑非笑,说“安国县主好雅兴。”那时候她十五岁,他二十多岁。现在她老了,他也老了。但他看她的眼神,还是跟当年一样。她闭上眼,听着他的心跳。心跳很慢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冯嬷嬷在躺椅上翻了个身。沈昭宁没有动,萧玦也没有动,两个人就这样靠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。夜深了,露重了。萧玦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头发。“回去吧。露重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站起来,萧玦扶着她,走进屋里。冯嬷嬷还在睡,毯子盖得好好的。
门关上了,灯光从窗户透出来。窗纸上映着两个老人的影子,挨在一起。
桂花瓣还在落,一朵一朵的,在月光下安静得像雪。青石板上的花瓣积了厚厚一层,没有人扫。风吹过来,花瓣飘起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门槛上,落在屋顶的瓦片上。院子里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。
月光照在冯嬷嬷的躺椅上,椅子空着,毯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她醒过,醒了又睡了,躺椅上余温还在。远处的湖面上,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夜更深了,村子安静下来。偶尔有几声犬吠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有风时沙沙作响,风停了,沙沙声也跟着停了,月亮正好在树顶上头,像一盏灯挂在枝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