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。太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,湖水被春风吹皱,波光粼粼。沈昭宁和萧玦在院中坐了一上午,看着孩子们在桂花树下玩耍。青禾的孙子孙女都来了,在院中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。冯嬷嬷坐在躺椅上眯着眼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午后,孩子们散了。沈昭宁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萧玦扶住她,她摇了摇头。“没事,就是有些累了。”两个人走进屋里,并排躺在床上。她看着帐顶,帐顶绣着并蒂莲纹样。
“萧玦,下一世,你还来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她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,他握住了。两个人的手都老了,皮肤松弛,青筋凸起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很紧。她闭上眼,嘴角弯着。他也闭上眼。风吹过院子,桂树沙沙响。冯嬷嬷在躺椅上睡着了,毯子滑落在地上。院门虚掩着,青苔爬满了石阶。远处湖面上,渔夫唱着歌,调子很慢。
青禾来送鱼的时候,发现院门开着,桂花落了满院。她走进院子,喊了一声“公主”,没有人应。又喊了一声“王爷”,也没有人应。她推开房门,看见沈昭宁和萧玦并排躺在床上,十指相扣,神色安详。
“公主——”青禾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,手里的鱼篓掉了。“王爷——”她爬过去,探了探沈昭宁的鼻息,又探了探萧玦的。没有了,两个人都没有了。她嚎啕大哭,哭得喘不上气。冯嬷嬷被哭声惊醒,从躺椅上摔下来,爬进屋里,看见床上的两个人,也哭了。
消息传开,乡邻们纷纷来吊唁。张婶端着豆腐来,豆腐碗摔了,碎在院门口。李大爷扛着锄头来,锄头扔在地上。刘叔提着鱼竿来,鱼竿折了。他们跪在院子里,哭成一片。
小皇帝从京城赶来,日夜兼程。他已至中年,鬓边有了白发,下马时踉跄了一下,跪在灵前。“太师,摄政王,你们怎么走了——”他哭得像个孩子,声音都哑了。“朕还没当够好皇帝,你们怎么不看了——”杨烈也来了,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赵友诚跪在后面,哭得说不出话。
灵堂设了七天。每天都有乡邻来吊唁,有人哭,有人磕头,有人只是默默地站着。小皇帝守了三天,杨烈守了五天,赵友诚守了七天。青禾守在灵前,哭干了眼泪,只是跪着。冯嬷嬷躺在轮椅上,老泪纵横。
出殡那天,满山遍野的花都开了。送葬的队伍从村里一直排到湖边,黑压压的,像一片移动的森林。沈昭宁和萧玦被合葬在湖边的山坡上。墓碑上刻着“护国公主沈昭宁、护国王萧玦之合墓”。下葬时,满山遍野的花忽然被风吹动,像在鞠躬。
夕阳西下,两只蝴蝶从墓前飞起,一前一后,绕着湖飞了三圈。然后比翼飞向远方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变成两个小小的点,消失在霞光里。青禾跪在墓前,看着那两只蝴蝶飞走。“公主和王爷,来世还会在一起的。”冯嬷嬷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。“会的。”
小皇帝站在墓前,风吹着他的龙袍。“太师,摄政王,你们放心。大靖的江山,朕会守好的。”杨烈跪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赵友诚跪在后面,也没有说话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送葬的人们陆续散去,山坡上只剩青禾和冯嬷嬷。青禾扶着冯嬷嬷的轮椅,两个人站在墓前,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一身。
“嬷嬷,你说,公主和王爷下辈子还会记得我们吗?”
“会的。公主的记性最好,谁都记得。”
青禾流泪笑了。她推着冯嬷嬷,慢慢地走下坡。夕阳照在太湖上,湖水金红一片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远处有渔夫在唱歌,调子很慢,像风吹过芦苇荡。
后来,每年春天都有人来扫墓。青禾带着孙子、孙女来,冯嬷嬷走不动了,就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来。小皇帝每年都派人来祭拜,有时自己也来。乡邻们也会来,带着自家种的菜,自家酿的酒。墓碑前的花从来不断,有人放一束野花,有人放一枝桂花。
院里的桂花树还在,花开花落,年复一年。树干上的青苔越来越厚了,枝丫却越来越茂盛。每到秋天,满院都是甜的。没有人住,但门没有锁。谁都可以进去坐坐,看那棵桂花树,看那把空藤椅,看那扇雕花的窗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逐嬉戏。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什么人,但那棵桂花树知道,那把藤椅知道,那扇窗也知道。风一吹,桂花簌簌地落,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,像盖了一层金色的被子。花瓣落在石缝里,落在青苔上,落在岁月的痕迹里。
太湖的水还在流,流了一千年,一万年。湘妃竹的影子投在白墙上,一笔一划都是老样子。夕阳照在湖面上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远处有渔歌,听不清词,调子悠悠。
(全书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