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面打黑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,周项终于从连轴转的状态里缓过来。
一千多名警力和武警的协调指挥,四个方向的同步行动,抓捕行动虽然顺利收网,但后续的审讯、移交、材料整理,每一项都压在他身上。这几天他睡在办公室,吃盒饭,嗓子已经哑了。
他正准备把程守奎的案卷从柜子里翻出来再过一遍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康洁。上次来替程守奎说情的市委办副主任。被他当场拒了,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了。
但这次康洁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。个子不高,但架子不小。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,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,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。进门之后站在那里,打量了一圈周项的办公室,才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周项没动。他靠在椅子上,等着这两个人先开口。
康洁赶紧上前做介绍。
"周局长,这位是市委常委、政法委龚书记。龚力龚书记。"
龚力。
周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到阳城市之前,他查过这边的干部名单。龚力,市委常委,政法委书记,分管全市政法口。按理说,公安局长归他管。
但周项是省委直接空降的。简万言点的将。龚力管不管得了他,那得另说。
"龚书记。"周项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。
龚力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气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"周局长年轻有为啊。"龚力坐下来,翘起了二郎腿。"这次打黑行动,动静不小,省里都在报道。"
"本职工作。"周项说。
"对对对,本职工作。"龚力笑了笑。"所以我今天来呢,也是谈工作。"
他停了一下,看了康洁一眼。
康洁立刻接话。
"周局长,还是程守奎那件事。龚书记的意思是,程守奎虽然犯了错,但考虑到他在治安大队也干了十几年了,能不能酌情处理?"
周项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
他在心里琢磨。上次康洁一个人来,说的是秋书记的意思。这次带龚力来,看来秋玲那边又加码了。政法委书记亲自出面,这是打算用上级压人。
而且这个康洁和龚力的关系,明显不只是工作关系。两个人进来的时候,站位、眼神交换、说话的默契,都透着一股子亲昵。
周项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"龚书记,程守奎的案子,我上次已经和康主任说清楚了。"周项的语气很平。"强奸罪,不是违纪,是刑事犯罪。这个事我没有操作空间。"
龚力的笑容收了一点。
"周局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什么事都有轻重缓急嘛。现在阳城市刚经历了大整顿,人心不稳,再把程守奎这件事闹大了,不利于团结。"
"龚书记,这个案子不是我闹大的。"周项往前坐了坐。"是程守奎自己闹大的。他在工作时间、在工作场所犯下强奸罪。我当天突击检查撞见的,现场拍了照片录了视频,物证人证俱全。"
"这种事如果酌情处理了,那以后阳城的警察还怎么带?"
龚力的脸沉了下来。
周项没给他接话的机会,直接把单文旭前两天在市政府会议上说的话搬了出来。
"单市长前天在市政府常务会上说了三句话。不严惩不足以正风气。不严惩不足以慰民心。不严惩不足以震慑违法犯罪。"
"这三句话,我认为完全适用于程守奎的案子。"
龚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把单文旭搬出来,就是在告诉龚力,市长那边已经表了态,你政法委书记来说情,分量不够。
康洁在旁边坐不住了,张嘴想说什么,被龚力抬手拦住了。
龚力站起来。
"周局长,你考虑清楚了?"
"我考虑得很清楚。"周项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龚力比周项矮了大半个头。
龚力盯着周项看了几秒,转身就走。
康洁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项一眼。
周项没理他。
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,周项才坐回椅子上。
他心里很清楚,龚力今天不是来商量的,是来下最后通牒的。他这一拒绝,龚力和秋玲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不怕。
单文旭支持他。简万言支持他。这两个人的分量,不是一个龚力能压得住的。
周项拿起电话,拨给了单文旭。
"单市长,龚力刚从我这走。"
"我知道他会去找你。"单文旭的声音很平静。"怎么说的?"
"替程守奎说情。我拒了。把您那三句话搬出来了。"
单文旭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"用得好。周项,你做得对。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,后面就收不住了。"
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周项说。
"不过你要注意。"单文旭的语气认真了一些。"龚力这个人,心眼小,记仇。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,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"
"我知道。"周项说。"我会注意的。"
挂了电话,周项靠在椅子上,想了一会儿。
龚力、康洁、秋玲。这三个人是绑在一起的。程守奎是秋玲的表弟,康洁是龚力的情人,龚力又是秋玲的人。
这条线很清楚。
周项拉开抽屉,把程守奎案子的卷宗又翻了出来。
程守奎现在被关在公安局的留置室里,等待检察院审查起诉。按照流程,再过几天就要移交检察院了。
只要移交了,这个案子就彻底脱离了公安局的管辖范围。到时候龚力再来说情也没用。
但就怕在移交之前,出什么幺蛾子。
周项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加强留置室看管。
他把本子合上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下班时间早过了,局里剩下的人不多。
周项走到留置室门口,看了看值班的两个民警。
"今晚谁值班?"他问。
"报告局长,我和小刘值班。"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站起来说。
"程守奎的情况怎么样?"
"正常。吃了晚饭,现在在里面睡觉。"
周项点了点头。
"从今天开始,留置室的看管加一倍。我不管你们怎么排班,二十四小时必须有四个人盯着。"
"是。"
周项往回走的时候,脑子里还在转。
龚力今天碰了钉子,下一步会怎么做?
是继续施压,还是换一个方式?
周项不知道。但他有一种感觉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。
龚力那个人,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主。
他走出了公安局大门,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。
周项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他决定今晚先回住处休息。这几天连轴转,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。
养足了精神,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。
车开到半路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邱维平打来的。
周项接起来。
"周局长,有个情况跟您汇报。"邱维平的声音有点急。
"说。"
"刑侦大队长齐茂荣,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留置室。说是要提审程守奎。"
周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。
齐茂荣?
刑侦大队长,程守奎出事之后,他一直没什么动静。现在突然跑去留置室?
"谁批准他去的?"周项问。
"他说是龚书记批的条子。"
周项没说话。
邱维平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,又说:"我让值班的人拦住了。没让他进去。"
"做得对。"周项说。"从现在开始,没有我的签字,任何人不得接触程守奎。"
"明白。"
周项挂了电话,把车停在路边。
他心里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。
龚力今天来求情被拒,下午齐茂荣就跑去留置室。
这两件事绝对不是巧合。
他们在打什么主意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