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再无人能睡。
风雨渐歇,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,清晨的微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客栈时,仿佛给这片人间地狱镀上了一层虚假的神圣光晕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那熟悉的、机械的剁肉声又从后厨传来。
没过多久,厨房门被推开,满头银发的孙阿婆端着一个木托盘,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。
她佝偻着背,脚步平稳,仿佛昨夜那场关乎生死的骚乱,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梦。
她将托盘上几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,一碗一碗地摆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八仙桌上,动作一丝不苟。
浓郁的米香飘散开来,对于这些惊恐、饥饿了一整夜的人来说,无异于最极致的诱惑。
“吃……吃点东西吧。”陆远第一个开口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,“昨晚吓成那样,再不补充点体力,人就垮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率先朝餐桌走去,像是在用行动打破僵局,引导着劫后余生的众人回归“正常”。
李长生正蹲在那个排水渠入口,用手电检查着内部的结构,听到陆远的话,他眉头一皱,但没有阻止。
他知道,此时此刻,阻止人们进食,只会激起更大的恐慌和对立。
幸存的村民和勘探队员们犹豫了一下,也纷纷围了过去。
只有苏婉,还站在李长生身边,低头看着自己仪器上的数据。
“奇怪,”她低声说,“刚才那股麻醉气体,浓度下降得太快了,不符合正常逸散规律。”
李长生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定格在了餐桌旁。
当众人落座时,才发现桌子的主位上,早已坐着一个人。
是钱大发。
他背对着门口,正襟危坐,穿着那身厚实的冲锋衣,身形魁梧,一动不动,仿佛在沉思,又像是在等待开饭。
“钱老板?醒了?”一个村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钱大发毫无反应。
“嘿,别是吓傻了吧?”陆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伸手要去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碰他!”李长生的声音突然响起,冰冷而急促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陆远的手已经搭在了钱大发的肩膀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下,仿佛成了一个开关。
钱大发的身体,在微不足道的外力下,僵硬地向前倾倒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在他倾倒的过程中,他的脖子和身体之间,出现了一道平滑得如同机器切割的裂口。
那道裂口随着他身体前倾的重力,被缓缓撕开、扩大。
没有血。
一滴都没有。
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、诡异的灰白色。
最终,在所有人惊恐到凝固的目光中,钱大发的头颅,像一个熟透了的果子,从他的脖颈上彻底分离,骨碌碌地掉落下来。
“噗通。”
一声轻响。
头颅精准地掉进了他面前那碗滚烫的白米粥里,乳白色的粥汤四下飞溅,冒着热气的粥浆瞬间糊满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。
死寂,像一块被冻住的铁,沉甸甸地压在客栈大堂的空气里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,所有人的动作、表情、乃至思维,都凝固在那颗掉进白粥里、被热气和米浆糊满的人头上。
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眼珠子瞪得滚圆,似乎还在控诉着什么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刺破了这片凝固的恐怖,是一个年轻的勘探队员,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踉跄着后退,一屁股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,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仿佛那碗粥里有追魂的恶鬼。
连锁反应瞬间爆发。
呕吐声、哭喊声、桌椅被撞翻的刺耳摩擦声,混合着粥汤的腥甜和死亡的腐臭,将这间小小的客栈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“别碰那碗粥!”
李长生的爆喝如同一道惊雷,炸响在混乱的声场中。
他的目标是苏婉。
就在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时,只有苏婉,这个数据狂人,还维持着最后的理智。
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正要伸手去拿那碗粥旁边的筷子——她想取样化验。
李长生的警告让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也就在这一刹那,苏婉脸色骤变,她闷哼一声,试图站起的身子猛地一软,膝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坐回椅子上。
“我的腿……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骇,“肌肉……非正常痉挛!”
她的膝盖以下,小腿肌肉正像有活物在皮下钻动一般,剧烈而无序地抽搐着。
中毒了!
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李长生的大脑。
不是食物,是空气!
昨晚那致命的混合气体,即便被吹散,仍有残留物附着在物体表面,随着孙阿婆端上来的热粥蒸腾,再次被吸入!
“所有人,立刻远离那张桌子!”李长生吼道,他迅速冲到苏婉身边,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起,脱离了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危险区域。
就在此时,一道尖利如刀的嗓音,带着刻意煽动的惊惶,猛地指向了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