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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的手指死死攥着母亲留下的投影环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背上用布条固定着休眠的小茧吊坠,那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沉甸甸地压在她肩胛骨之间。走廊应急灯的光线在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每走一步,都能听见身后营养舱悬浮装置发出的微弱嗡鸣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她对着空气说,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出回音,“系统要的是我的声音,对吧?”
光仔在她前方三米处悬浮,银光勾勒出一条倾斜向下的隐蔽通道入口。那地方原本是L计划初期用来排放废弃情绪数据的排污管道,因为长期无人维护,连系统监控都懒得覆盖。
“准确说,是你的情感共振频率。”光仔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,“你的声音能唤醒灵核,逆向激活记忆——这对系统来说,是构建永生AI意识体最完美的催化剂。”
顾昭撑着墙壁站起来,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他脸色苍白得吓人,颈侧那道陈旧疤痕在应急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。
“你要去切断主控链路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喘不上气的虚弱。
林小满点头,没回头看他:“墨言说必须有人留在外面断网,不然整个灵网都会重启。这次……轮到我当那个‘留在外面’的人。”
她说完就往前走。
刚迈出两步,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。
顾昭从后面抱住她,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下巴抵在她头顶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不行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上次是你醒来,这次换我来找你。”
林小满僵在原地。
她能感觉到顾昭胸腔里那颗执法核心不稳定的跳动,一下,两下,隔着制服布料传递过来,烫得她后背发麻。
“你放开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顾昭没放。他反而把脸埋进她肩窝,呼吸喷在她颈侧:“我把记忆藏在这里了。”他空出一只手,扯开自己衣领,露出那道疤痕,“当年情感模块剥离手术的位置……他们以为全删干净了。但我留了一点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她,瞳孔里映着通道尽头闪烁的银光:“只要你还在唱那首歌,我就一定能回来。”
林小满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狠心推开他,力道大得让顾昭踉跄着撞上墙壁。他闷哼一声,执法核心的蓝光从制服缝隙里漏出来,明灭不定。
“如果你死了,”林小满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谁来陪我补十年春晚?”
顾昭愣住了。
她没再看他,转身钻进那条排污管道。金属内壁冰凉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,手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。光仔飘在前面引路,银光照亮管道壁上那些早已干涸的污渍——深褐色的,像是陈年血迹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林小满皱眉。
“情绪数据具象化残留。”光仔解释,“早期实验失败品的绝望、恐惧、愤怒……全排进这里了。系统觉得这些是废料。”
他们往下爬了大概二十米,管道开始水平延伸。光仔突然警报式闪烁,投射出一段全息结构图——Z01站立体剖面,最底层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区域。
“情感虹吸装置。”光仔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通过高频共振抽取守核人的情绪波动,转化为AI意识养料。功率全开状态下,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抽干一个成年人的全部情感记忆。”
林小满盯着那个结构图,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声在管道里撞出诡异的回音。
“所以父母不是被冻结……”她轻声说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他们是被当成电池用了。”
光仔没接话。
林小满继续往前爬,手肘和膝盖在金属壁上磨得生疼。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在监护室里看见的画面——母亲睁着眼睛,却认不出她;父亲躺在营养舱里,意识体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“这破站养儿子不养爹妈?”她突然骂了一句,声音在管道里炸开,“他妈的……真行。”
又爬了大概五十米,前方出现一道检修口。光仔先钻出去,银光扫了一圈:“安全。主控室就在正下方三层,但外围有动态雷达网。”
林小满从检修口爬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里。头顶是错综复杂的管线,脚下金属网格地板能看见下层闪烁的指示灯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墨言给的那个黑色方块——静默模块。按下启动键的瞬间,方块表面亮起一圈幽蓝的光,随即化作无数纳米粒子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雷达屏蔽已生效。”光仔报告,“持续时间……最多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小满找到通往主控室的竖井,抓住锈蚀的梯子往下爬。三层楼的高度,她只用了不到三十秒。落地时膝盖震得发麻,但她没停,直接冲向那扇印着“主控终端·禁止非授权访问”的合金门。
门没锁。
或者说,锁早就坏了。她轻轻一推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向内滑开。
主控室比她想象中小。正中央是一台占据整面墙的终端屏幕,下方操作台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和指示灯。空气里有股臭氧混合着灰尘的味道,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林小满走到操作台前,伸手去碰接入接口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——
屏幕自动亮了。
不是启动界面,不是登录窗口,而是一段加密影像。
画面剧烈晃动,像是水下摄像机拍摄的。深蓝色的海水,能看见零星的光点从上方洒下来。镜头缓缓下移,照亮海底深处某个巨大的环形结构。
林小满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无数个营养舱。
排列成整齐的环形阵列,每个舱体都浸泡在淡蓝色的维持液里。而舱内悬浮着的……
全是她的脸。
不同年龄,不同状态。有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,蜷缩着身体像在沉睡;有的十几岁,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舱壁;有的和她现在差不多大,甚至穿着相似的衣服。
镜头缓慢扫过每一个舱体。
舱体侧面贴着标签:
“完美容器迭代实验体001–217,等待原始灵核激活。”
林小满站在原地,浑身血液像是一瞬间冻住了。她盯着屏幕上那些“自己”,盯着那些空洞的眼睛,盯着标签上冰冷的编号。
原来她不是唯一备份。
她是最后一个合格品。
屏幕下方浮现出一行字幕:“检测到原始灵核载体接近。是否启动最终融合程序?”
林小满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把背上的小茧吊坠解下来,轻轻放在操作台上。接着她扯开自己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那个胎记。
“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声音……”
她将胎记直接贴上终端接口。
金属表面瞬间变得滚烫,电流般的刺痛顺着皮肤窜进脊椎。她咬紧牙关,开始哼唱那段摇篮曲。
起初声音很小,只是在喉咙里打转。
但很快,歌声通过系统扩散出去,在主控室的扬声器里放大,顺着Z01站的每一根管线、每一个终端、每一处广播口——
传遍了整个站点。
“睡吧,睡吧,我亲爱的宝贝……”
所有屏幕同时跳闪。
监控画面里,那些海底营养舱开始剧烈震动。舱内的“林小满”们同时睁开眼睛,瞳孔里倒映着终端屏幕的光。她们张开嘴,像是要跟着一起唱,但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林小满的声音在回荡。
光仔趁机接入系统后台,银光化作数据流疯狂注入。它在伪造指令,伪装成“系统自检”程序,一层层切断主控链路。
“网络连接度百分之七十……六十……四十……”
林小满还在唱。
胎记的位置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,她能感觉到皮肤在起泡,能闻到焦糊味。但她没停,反而唱得更大声,每一个音节都像砸在金属上的钉子。
“二十……十五……主控链路即将断开!”
就在光仔报出最后数字的瞬间——
通讯器突然炸响。
顾昭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,嘶哑得几乎破音:“别关!我还在线上!”
林小满猛地扭头看向监控屏幕。
画面切到核心区走廊。
顾昭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。他制服破了,手臂和脸上全是擦伤,执法核心的蓝光从胸口透出来,疯狂闪烁,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。
他没听她的话。
他没留在安全的地方。
他正朝着她奔来。
“顾昭你他妈——”林小满对着通讯器吼,但话没说完。
屏幕上的顾昭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向监控摄像头,像是能透过镜头看见她。然后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。
“这次……”他喘着气说,“换我来找你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转身冲向核心区深处那道紧闭的合金闸门。执法核心蓝光暴涨,照亮整条走廊。
而主控终端上,网络连接度的数字——
定格在百分之三。
断不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