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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抱着顾昭冲出地铁废墟时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
晨光刺得她眼睛发酸。顾昭在她怀里昏迷不醒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她踉跄着走到路边废弃的公交站台,小心翼翼把他放在长椅上,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光仔,”她哑着嗓子喊,“他怎么样?”
星环微微发烫,光蝶形态的能量体从她手腕飘出,绕着顾昭飞了两圈,最后落在他胸口。几秒后,光仔的声音在她左耳响起:“生命体征稳定,但……频率很奇怪。像是有三个不同的心跳节奏在轮流跳动。”
林小满没听懂,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她掏出手机,屏幕裂得像蜘蛛网,但还能用。她习惯性地点开直播软件——得跟观众报个平安,刚才冥殿里那场百万人的合唱,直播间肯定炸了。
APP刚打开,弹幕池就疯了。
不是她预想中的“主播还活着”“刚才那是什么”之类的常规发言。
而是——
【小心背后!!!】
【他心跳只剩47秒!】
【头顶!看头顶!】
【快躲开石头!】
林小满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隧道口上方,那块在冥殿仪式中就已经松动的混凝土横梁,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而她和顾昭坐的位置,正好在坠落范围的正下方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她看见横梁彻底断裂,带着钢筋和混凝土碎块,像慢镜头一样朝他们砸下来。
“光仔!”
星环剧烈震颤。
光蝶瞬间离体,扑向旁边的墙面。在触碰墙面的刹那,林小满左耳里炸开三声急促的蜂鸣——那是光仔预知三秒未来后传递的警报。
她几乎没思考,身体先动了。
扑过去,抱住顾昭,用尽全力往旁边翻滚。
轰——!!!
巨石砸在刚才他们坐的位置,地面都震了一下。尘土飞扬,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林小满背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但她死死护着顾昭的头,等动静平息了,才敢抬头。
公交站台的长椅已经被砸成碎片。
如果刚才慢一秒……
她喘着粗气,低头看手机。
直播还开着。
弹幕还在刷:
【躲过去了!】
【刚才好险】
【主播反应真快】
但林小满的视线死死盯在弹幕列表最上方。
那些预警的弹幕。
发送时间……是三分零七秒前。
而刚才砸下来的那块石头,从松动到坠落,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。
她手指有些发抖,点开那个匿名ID【T7D】的主页。空白。没有任何信息。但弹幕记录里,从她打开直播到现在,这个ID发了十七条预警信息。
每一条,间隔都是七秒整。
每一条,描述的都是尚未发生的事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林小满喃喃道。
顾昭在她怀里动了动,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小满?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小满赶紧扶他坐起来,“你呢?感觉怎么样?”
顾昭按了按太阳穴,眉头紧皱:“像是有三个人在我脑子里吵架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那片废墟,“刚才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林小满把手机递过去。
顾昭盯着那些弹幕看了十几秒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回安全屋。”他说,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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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全屋在旧城区一栋筒子楼的地下室。是顾昭早年当执法者时偷偷置办的备用据点,连执法局系统里都没记录。
林小满把顾昭扶到沙发上,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地上,反复回放刚才的直播录像。
“你看,”她指着屏幕,“这条‘小心背后’,发送时间是七点零三分十二秒。而石头砸下来的时间,是七点零六分十九秒。正好差三分钟零七秒。”
顾昭凑过来看,呼吸喷在她耳侧。
林小满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,但没躲开。
“不止这条。”她快速拖动进度条,“‘他心跳只剩47秒’——这条发送的时候,你心跳还没异常。但三分钟后,光仔检测到你的心跳频率确实降到了47。还有这条‘头顶!看头顶!’,发送时间比石头松动早了三分钟整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顾昭:“有人在给我发……未来的信息。”
顾昭沉默了几秒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说。
“试什么?”
“验证。”顾昭从她手里拿过电脑,调出直播后台,“你现在对着镜头说一句话。就说……‘如果三分钟后有人敲门,请告诉我’。”
林小满愣了愣,但还是照做了。
她打开摄像头,调整好角度,对着屏幕说:“各位,做个实验。如果三分钟后有人敲这扇门,请提前告诉我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一条新弹幕跳出来。
来自【T7D】。
内容只有七个字:“穿灰袍的男人会举枪。”
林小满后背一凉。
顾昭立刻起身,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把老式手枪,检查弹匣,上膛,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他朝林小满比了个“安静”的手势,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,背贴墙壁,枪口对准门缝。
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林小满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。
两分五十秒。
两分五十五秒。
三分整。
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。
不是敲门。
是有人在外面撬锁。
顾昭眼神一凛,在林小满反应过来之前,他已经猛地拉开门,枪口顶出去——
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楼道里昏暗的灯光,和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旧报纸发霉的味道。
顾昭皱眉,缓缓放下枪。
林小满冲过去,探头往外看。走廊尽头,一扇破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地上有几片黑色的羽毛。
“灰袍男人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举枪……”
她突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转头看顾昭。
顾昭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,身上那件执法局的制服外套,因为刚才在废墟里滚过,沾满了灰尘,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……
像是灰色的袍子。
而他现在,正举着枪。
林小满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顾昭也反应过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,又看了看林小满惨白的脸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立刻说,“我刚才确实举枪了,但目标是对着门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满打断他,声音发颤,“但弹幕说的‘穿灰袍的男人会举枪’,这个场景……确实发生了。只是对象是你,不是敌人。”
她走回电脑前,盯着那条弹幕。
发送时间,是她说完那句话后的第三秒。
预言实现了。
但以完全扭曲的方式。
“它在玩文字游戏。”顾昭走过来,关上门反锁,“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……不是善意的提醒。是陷阱。或者说,是某种……测试。”
林小满突然觉得很累。
她瘫坐在地上,抱住膝盖。
“光仔,”她轻声说,“为什么未来的鬼魂能给我发消息?”
星环微微发亮。
光蝶从她手腕飘出,缓缓落在电脑键盘上。星环的微光渗入按键缝隙,屏幕突然开始闪烁,跳出一段扭曲失真的画面——
无数模糊的人影。
他们被困在黑白交错的裂缝里,身体像是被拉长的胶片,不断重复着某个动作。他们的嘴在动,但没有声音传出来。直到光仔的星环亮度增强,林小满的左耳里才涌进一片混乱的低语:
“我们是被删除的三小时……”
“只有你能听见我们……”
“时间裂缝……卡住了……”
“救救……我们……”
画面突然剧烈抖动。
一张女人的脸在屏幕中央一闪而过。
她的身体在不断变化——时而年轻,时而苍老,时而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连衣裙,时而又套着未来风格的机械外骨骼。她张嘴说话,但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删节的录音带:
“T……72:00:00……钟楼……见……”
“别让……历史……重演……”
画面消失。
屏幕恢复成直播后台界面。
但林小满的左耳里,还回荡着那句话。
“T72:00:00……”她重复道,“七十二小时后?钟楼……是市中心那座废弃的钟楼?”
顾昭没说话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的手腕内侧,有一道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疤痕。
“小满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有些事情……该告诉你了。”
他抬起手,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,按在自己胸口——那是执法核心的位置。
“光仔,”他说,“调取我的核心日志。加密层级……零。”
光蝶飞到他胸口,星环的光芒渗入制服布料。
几秒后,顾昭的瞳孔微微扩散,像是看到了什么。
然后他抬起手,在空中虚划了一下。
一段全息影像投射在两人面前的空中。
影像很模糊,像是十几年前的老式执法记录仪拍的。
画面里是一个医院的病房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,大概七八岁,脸色惨白,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。她的额头中央,有一个淡淡的、发着微光的印记——那是未成形的星环。
林小满呼吸一滞。
那是她自己。
年幼的她自己。
画面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实习执法者制服的年轻人走进病房。很年轻,眉眼间还带着青涩,但眼神很沉。
是顾昭。
十八九岁的顾昭。
他走到病床边,低头看着昏迷的小女孩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执法核心的蓝光亮起。
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记录仪里响起:“检测到非法操作请求。生命同步程序需三级以上权限。实习执法者顾昭,权限不足。”
年轻的顾昭没理会。
他咬破自己的手指,把血抹在执法核心表面。
“以血为契,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以命为抵。启动……强制同步。”
电子音:“警告!强制同步将永久削减操作者存在周期。预估损耗:两年。是否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
蓝光暴涨。
病床上的小女孩突然抽搐了一下,额头上的星环印记亮了一瞬,又暗淡下去。但监测仪上的心跳曲线,从几乎平直的状态,重新开始起伏。
年轻的顾昭踉跄了一步,扶住墙才站稳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失去了些许光泽。
影像跳转。
第二个片段。几年后。还是医院。小女孩长大了些,躺在重症监护室里。这次她身上插着更多管子。
已经穿上正式执法者制服的顾昭站在玻璃窗外。
他再次按住了胸口。
电子音:“第二次强制同步申请。预估损耗:三年。累计损耗:五年。是否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
第三个片段。
第三次。
“累计损耗:七年。是否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
全息影像消失了。
安全屋里一片死寂。
林小满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顾昭,看着这个用七年寿命换了三次机会、把她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男人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厉害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顾昭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。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让你愧疚?让你觉得欠我的?”他摇摇头,“我不是不怕死,小满。我只是……怕你一个人走完这条路。”
他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脸,但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“而且,”他低声说,“那些被削减的‘存在周期’,可能没完全消失。光仔说我心跳频率像三个人轮流跳……我猜,那是我被切割出去的时间碎片,还在我身体里徘徊。”
林小满红着眼睛,死死咬着嘴唇。
她突然站起来,走到电脑前,打开直播后台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
“你干什么?”顾昭问。
“设局。”林小满头也不回,“既然未来的鬼魂能给我发消息,那我也可以给它们发假消息。”
她调整好摄像头,点开直播。
在线人数瞬间飙升到几十万——刚才废墟那场惊险逃生,已经让她的直播间冲上了平台热搜第一。
林小满对着镜头,露出一个灿烂的、毫无破绽的笑容。
“各位,宣布个事。”她说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明天中午十二点整,我会独自前往Ω0遗址,启动晨曦协议。”
弹幕静了一秒。
然后炸了。
但不是普通的炸。
上百条预警弹幕瞬间刷屏:
【错误路线!】
【陷阱已布!】
【他们会在B7通风井伏击!】
【别去!那是圈套!】
所有弹幕,都来自类似【T7D】的匿名ID——【T3A】【T9F】【T1C】……
林小满冷笑一声。
她点击后台的“全局置顶”功能,把自己刚才那句话用最大字号、最醒目的颜色,固定在直播间最上方。
然后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:
“欢迎来到——假消息地狱。”
话音刚落。
光仔突然从她手腕飞出,扑向电脑屏幕。
星环的光芒在键盘上疯狂闪烁,像是在捕捉什么信号。几秒后,光仔的声音在她左耳里响起,带着罕见的急促:
“捕捉到高频脉冲信号源!坐标正在泄露——所有匿名ID的IP地址都在向同一个位置发送确认请求!”
“位置在哪?”林小满问。
光仔把坐标投射到空中。
地图放大,定位光标最终停在了——
城市中心,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旧钟楼。
顶层。
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。
林小满扭头看去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鸟掠过月亮,翅膀拍打的节奏很奇怪,一下,停顿,再一下,像是……
跳过了七秒。
然后它消失在夜色里。
只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,缓缓飘落在窗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