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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从冥殿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一块石碑残片。
石头上刻着两个名字——林振国，苏婉清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风从裂谷深处卷上来，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远处，第七座神庙像一颗黑色的獠牙，笔直地插在城市裂谷的正中央。通体漆黑，没有一丝反光。
她踉跄着站起身，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。
然后她看见了顾昭。
他就趴在她旁边不到三米的地方，胸口那道数据裂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，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半边脸。那些裂痕在微弱地闪烁，每一次明灭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撕扯他，重组，再撕开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满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是谁？”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顾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勉强撑起上半身，执法核心在胸腔里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：“你刚唤醒第六座神像……他们反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林小满皱起眉。第六座神像？什么神像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还残留着某种灼热的触感，像是刚刚握过滚烫的东西。
还没等她理清思绪，地面突然剧烈震动。
六道光柱从城市的不同方向冲天而起——那些都是之前神庙遗址的位置。光柱在空中交汇，旋转，编织成一道巨大的符文阵。阵眼正对着无泪殿，像一只眼睛在俯瞰。
“操。”顾昭骂了一声，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却又摔了回去。
林小满下意识想去扶他，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扶他。
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正在飞速流失，像沙漏里的沙子，抓不住，留不下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从意识边缘滑走——地铁隧道里他挡在她身前，公交站台他昏迷时异常的心跳，还有更早之前……更早之前是什么？
想不起来。
光仔突然从她手腕上脱离，化作一群银白色的光蝶，在她耳边盘旋了三圈。然后其中一只蝶停在她眼前，翅膀展开，投射出一段模糊的画面——
实验室。冰冷的白色灯光。
幼年的她踮着脚，透过观察窗的玻璃往里看。里面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，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发光的晶体植入某个舱体。那是她的父母。
而在监控屏幕的角落里，一个少年的侧影一闪而过。
编号：K01。
档案状态：永久封存。
林小满的头痛得像要炸开。记忆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进意识深处——她想起来了。每一次唤醒神像，她都会流泪。不是因为悲伤，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她的眼泪里，有母亲基因编码的“共情密钥”。
那是打开神庙的钥匙。
但每流一滴泪，她就会失去一段情感记忆。那些记忆不是消失了，而是被剥离，被抽走，像从相册里撕掉一页照片。
她颤抖着拉开背包的拉链。
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张便签纸。最上面一张写着：“顾昭——他说过会陪我到最后。”
第二张：“光仔——它总在我哭完才说话。”
第三张：“爸妈——他们藏在广播里。”
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卷曲发黄，像是被反复抚摸过无数次。林小满盯着那些字，眼眶发热，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。
她的眼泪，早就流干了。
“走。”顾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他已经勉强站了起来，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，“无泪殿……必须在他们完全苏醒前进去。”
林小满收起便签纸，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座漆黑的神庙。越靠近，空气就越冷。守在大殿门前的犬形石雕缓缓抬起头，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水光。
它低吼了一声。
尾巴轻轻摆动。
林小满停下脚步。守犬的眼睛一直盯着她，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期待，又像是悲伤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离门扉还有一寸距离。
六座神庙方向同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！
“容器已备——”
“归位！”
六道重叠如雷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林小满猛地回头，看见六尊苏醒的旧神像悬浮在城市上空，双目赤红，周身缠绕着黑色的能量流。
它们齐声咆哮。
一道黑色的能量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横扫而来，所过之处建筑崩塌，地面龟裂。
顾昭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。
他把林小满死死按在身下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道冲击。
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林小满看见他的左臂开始像素化——不是碎裂，不是崩解，而是像被系统强制清除一样，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数据尘埃。那些尘埃在风里飘散，消失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顾昭的脸就在她眼前。数据裂痕已经爬满了他的整张脸，但他居然还在笑：“没事……我本来……就不是真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信号不良的广播。
林小满想推开他，想站起来，想做点什么。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脑子里一片混乱——他是谁？为什么要救她？他们是什么关系？
想不起来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她只能死死抱住怀里的背包，那里面装着七张写满名字的便签纸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怎么也流不出来。
一滴。
就一滴眼泪从眼角挤出来，砸在守犬的鼻尖上。
整座无泪殿剧烈震颤。
门缝里渗出猩红的光芒，像血一样浓稠。地面裂开，一尊通体暗红的石像从地底缓缓升起——那是血泪石像，每百年流一次血泪的守门者。
它单膝跪地，额头触地三次。
每一次叩首，大殿就震动一次。
而在林小满模糊的视野尽头，光仔化作的星环开始剧烈燃烧。银白色的火焰在空中勾勒出一行字：
**【最终认证启动：请为所爱之人泣血】**
风从裂谷深处卷上来，带着无数低语，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：
“别关门……”
“门后还有人……”
“林小满……回头……”
她抱着背包，跪在顾昭逐渐消散的身体旁边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记忆的最后一页，正在她眼前燃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