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灭门的疼不是一刀毙命那种干净利落,是一口一口把你凌迟。
沈锦屏睁开眼的时候,额头全是冷汗,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印。梦里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,眼睛还睁着,嘴巴一张一合像要说什么,可她听不见——耳边只有那声轻飘飘的话,像从云端扔下来的石子:
“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。”
谁说的?她到死都没看清那人的脸。
枕下冰凉的触感把她拽回现实。她抽出手,摸到那把匕首——铜柄铁刃,不过七寸长,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给她把玩的。前世这把匕首被她压在枕下整整两年,临刑那晚她想拔出来捅死那个来抄家的太监,可手抖得根本抽不出鞘。
“小姐?您又做噩梦了?”
帐子外头探进来一张圆脸,丫鬟碧桃端着铜盆,眼睛还惺忪着。沈锦屏盯着她看了三秒——碧桃的脸还是完整的,没有被乱棍打得皮开肉绽,嘴角那颗痣还在,说话时鼻音重得像撒娇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卯时三刻。”碧桃把帕子拧干递过来,“老爷昨晚在书房待到子时才歇,说是今年的茶叶生意让闽地那边的茶商压了价,正上火呢。”
沈锦屏接过帕子,手不抖了。
她记得所有事。天景十八年三月十五,距离沈家满门抄斩还剩整整两年。弟弟沈锦安会在明日“意外坠井”,右腿摔断,从此跛足。一年后刑部来人,沈家三百余口被押赴菜市口,父亲斩首,母亲悬梁,八岁的锦安被人拖行在宫墙外的青石板上,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“碧桃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在呢。”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碧桃愣了下,掰着手指头:“三月十五啊,小姐您睡糊涂啦?昨儿个老爷还说三月十八要去城外庄子上看新栽的那批桑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沈锦屏掀开被子起身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下颌线条却已经带了几分凌厉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前世这张脸给她招来了祸——孟怀燕第一次见到她就笑着说“锦屏妹妹生得真好,难怪世子爷总念叨”,那时候她还以为那是夸赞。
呵。
“小姐您穿哪件?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还是——”
“素色那件。”沈锦屏打断她,“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大概想说小姐您以前最爱穿红的呀,但到底没吭声,乖乖去翻箱子。沈锦屏趁这个间隙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,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落在石阶上,丫鬟婆子来来往往,扫地的扫地,搬花盆的搬花盆,一切安然无恙。
这是真实的重生。
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实打实的第二次机会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匕首重新塞回枕下,转身出门。经过花园时脚步骤然停住。
“……你算什么东西?也敢跟老娘顶嘴?”
花墙那头传来压低的训斥声。沈锦屏侧过身,从藤蔓缝隙里看见二婶周氏站在回廊下,面前跪着个粗使丫鬟,丫鬟脸上五指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
“沈家的东西,早晚是别人的。你现在伺候好了,将来有你的好处。若敢出去乱说——”周氏用指甲掐着丫鬟的下巴,“仔细你的皮。”
沈锦屏瞳孔微缩。
前世这句话她听过。是孟怀燕说的,在她嫁进荣王府后第一次回沈家省亲时,当着她的面轻描淡写对周氏说的——“二婶别急,沈家的东西,早晚是咱们的。”那时候周氏笑得像朵菊花,连声应着是是是。
原来这个时候周氏已经被收买了。
原来孟怀燕的手,伸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早。
“碧桃。”她往后退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二婶身边那个刘嬷嬷,是不是最近常往外跑?”
碧桃想了下:“好像是吧……上回奴婢还看见她去了东市的绸缎庄,说是给二夫人挑布料,可回来手上什么也没拿。”
没拿布料,那就是去递话了。东市的绸缎庄,荣王府的产业之一。
沈锦屏闭了闭眼,把涌上来的杀意按回去。现在不是动周氏的时候,一来没证据,二来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儿,她要的不是出一口恶气,是要孟怀燕连本带利还回来。
“走吧,去账房。”
“小姐要去账房?”碧桃瞪大眼睛,“老爷不是不让姑娘家——”
“我说去账房。”
沈锦屏没再解释,提着裙摆穿过月洞门。前世的她太乖了,父亲说不让去就不去,说姑娘家不该过问生意就别过问,乖乖待在后院绣花看书等着嫁人。结果呢?嫁妆被抢,铺子被吞,父亲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。
账房在沈府东跨院,三间大瓦房,门口守着两个家丁。见是她来了,家丁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拦了下:“大小姐,老爷吩咐过,账房重地——”
“我找父亲。”沈锦屏声音不大,但眼神扫过去的时候,那家丁莫名打了个寒颤,手就这么僵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她推门进去了。
沈万钧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,手里捏着一沓账册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今年四十二,保养得当看着也就三十五六,浓眉大眼,年轻时也是扬州城有名的美男子。此刻听见动静抬头,见是女儿,愣了下:“屏儿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女儿有个事想跟父亲说。”沈锦屏走到案前,没坐。
沈万钧放下账册,打量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怎么,又看上了哪家铺子的首饰?上回那个红宝石簪子你娘说你戴了三天就扔一边了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沈锦屏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沈万钧从没听过的笃定,“明日锦安会掉进后院那口枯井。”
沈万钧笑容僵住。
“不是意外,是有人蓄意推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推他的人腿上会有淤青,因为锦安挣扎时踹了他一脚。父亲现在派人去查,应该能在后院假山后面找到一只男人的布鞋,鞋底沾着青苔。”
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沈万钧手指扣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女儿的脸看了足足五息,缓缓开口:“屏儿,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女儿做了个梦。”沈锦屏说这话时面不改色,“梦见沈家满门抄斩,梦见父亲被斩首,母亲悬梁,锦安被拖死在宫墙外。梦见孟家、荣王府、还有咱们那位‘好二婶’,联手把沈家三百多口送上了黄泉路。”
沈万钧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。
“荒唐!”他压低声音吼,“这种话你也敢——”
“父亲不信,可以去假山后面找那只鞋。”沈锦屏半步没退,迎着他的目光,“找到了,明日别让锦安去后院。找不到,女儿从此不再提半个字,自请去城外庄子上思过。”
沈万钧胸膛剧烈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看着女儿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他看了十五年,从来都是温驯乖巧的,可此刻里面烧着一团火,冷冽的、沉郁的、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该有的火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哑了,“梦里还看见什么了?”
沈锦屏没回答,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案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有新有旧,有些地方反复涂抹了三四遍——这是她重生后彻夜未眠写出来的,一份名单。
“礼部侍郎孟元朗,暗中勾结荣王,意欲扶植三皇子夺嫡。孟元朗的女儿孟怀燕,去年嫁入荣王府为世子妃,她盯上了咱们沈家的家产,因为孟家要养私兵、要买官、要打通宫里的关系,没钱办不成事。”
沈万钧低头看那张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工部郎中徐茂才,收了孟家五千两白银,答应在来年河道工程中做手脚,把罪名栽赃给沈家的船队。”
“户部主事李维庸,孟家门生,负责今年的盐引发放,沈家的盐引会被他卡住,逼父亲去找孟家‘通融’。”
“闽地茶商陈怀远,被孟家授意压价,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,是要断了沈家在茶叶上的现银流水,逼父亲去借印子钱。”
沈锦屏一条一条念,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课文,可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进沈万钧心里。
“够了!”沈万钧一掌拍在案上,砚台里的墨溅出来,染黑了他袖口。他喘着粗气,眼眶泛红,“你……你一个闺阁女儿,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说了,梦里看见的。”沈锦屏看着他的眼睛,“父亲,你信不信命?”
沈万钧没说话。
他开始在账房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踱了七八圈,突然停下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:“假山后面……那只鞋,是什么颜色?”
“黑色布鞋,鞋头绣了云纹,是大管家王福的。”
沈万钧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
王福,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,他信任到把沈府所有钥匙都交一把给他。如果连王福都是孟家的人——
他猛地拉开门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王寿!”
王寿是他的贴身护卫,跟在身边十五年,比王福晚来五年,但沈万钧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王福和王寿都姓王,但王寿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,不可能背叛。
“老爷。”王寿闪身进来。
“去后院假山后面,找一只黑色布鞋,鞋头绣云纹。”沈万钧声音压得极低,“找到了不要声张,偷偷拿回来。”
王寿二话没说就走了。
沈锦屏垂手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疲惫的背影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前世她恨过他,恨他为什么不肯把生意交给她管,恨他为什么要信孟家那些鬼话。可现在看着他两鬓早生的白发,那点恨意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,化成灰。
“屏儿。”沈万钧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刚才说,满门抄斩……是哪一年?”
“天景二十年。”
沈万钧肩膀猛地一颤。
天景二十年,距离现在,整两年。
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铜壶滴漏的水声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的钟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王寿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布鞋,鞋头的云纹沾着青苔和泥。他把鞋放在案上,退后一步,面色铁青。
沈万钧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张名单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转过身看着女儿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震惊、有后怕、有心疼,还有一种沈锦屏前世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敬畏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他问。
沈锦屏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从今日起,沈府的管家换成王寿,王福不能杀,留着钓鱼。”
“第二,明日锦安坠井的事要让它‘发生’,但掉下去的不是锦安,是王福特意从外头找来的一个替身。让王福以为自己得手了,孟家那边才会放心。”
“第三,”她收回一根手指,“父亲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沈家的生意,我要过问。”
沈万钧张了张嘴,大概想说姑娘家不该抛头露面之类的话,可那只沾着青苔的布鞋就摆在案上,女儿的话还响在耳边——满门抄斩,三百多口,两年。
他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能抛头露面,所有事情通过王寿传话。”
沈锦屏点头,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,但活着,真好。
她把茶盏放回桌面时,指尖不小心碰倒了砚台,墨汁淌出来,洇湿了案上一本账册的边角。她伸手去扶,食指指腹沾了一团墨,在账册封面上蹭出一道黑痕。
她盯着那道黑痕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然后用沾墨的手指,在名单末尾那个名字上按了个指印——
孟怀燕。
这三个字,她会一个一个拆碎了还回去。
窗外,有人敲了敲房门。王寿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老爷,大管家王福刚才去了后门,跟一个穿灰色袍子的男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人往东市方向去了。”
沈万钧和女儿对视一眼。
东市,荣王府的方向。
沈锦屏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,拔出半寸又推回去。烛火映着刀刃,在她眼底跳了一下。
“鱼,咬钩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