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牵着沈锦安出去时,小家伙还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不安。
“姐姐一会就来找你。”沈锦屏冲他笑了笑,等门关上,笑容才慢慢收回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。
沈万钧坐回椅子上,手指又开始敲桌沿,这是他心里没底时的毛病。他看着女儿,女儿也看着他,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足足五息。
“说吧。”沈万钧先开口,“那个赵婆子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沈锦屏没坐,就站在书案前面,双手垂在身侧,姿态规矩得像在学规矩。但她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规矩。
“赵婆子是二婶的人,二婶背后是当朝宰相孟元朗的女儿——孟怀燕。”
沈万钧的手指停了。
“孟怀燕?”他皱眉,“荣王府世子妃?你二婶怎么跟她扯上关系的?”
“去年中秋,二婶去城外寺庙上香,‘偶遇’了孟怀燕。”沈锦屏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两个人聊了一个时辰,从那以后,二婶每个月都会去那间寺庙‘上香’。其实每次去都有人从后门递消息进来。”
沈万钧的脸色变了。
去年中秋的事,他记得。那天周氏回来时带了一盒荣王府的糕点,说是主持师太送的,他还觉得奇怪——寺庙里怎么会有荣王府的糕点?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,处处都是漏洞。
“你二婶……要害沈家?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不是要害沈家,是要夺沈家。”沈锦屏纠正他,“二婶姓周,周家在朝中有人,但没钱。她嫁进沈家二十年,看着沈家的银子一箱一箱往里抬,早就不甘心只当个二房夫人了。孟怀燕答应她,事成之后,沈家的家产分她三成,还帮她儿子捐个官。”
沈万钧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,搁在膝盖上,握成了拳头。
“这些都是你梦里看到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荒唐。”沈万钧站起来,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你二婶那人我了解,她贪财是真的,但要说她害锦安——锦安是她侄儿,她怎么下得去手?”
沈锦屏没急着反驳,等他踱到第三圈时才开口。
“父亲,女儿问您三件事。”
沈万钧停下脚步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沈锦屏竖起一根手指,“沈家在青州的货船上个月装了三千匹绸缎,走水路运往金陵。按日子算,明天该到临清闸口。父亲觉得这批货能不能顺利过闸?”
沈万钧眉头一拧:“青州那条线跑了八年,闸口的周巡检跟沈家熟得很,没道理卡。”
“如果有人说那批绸缎里夹带了违禁品呢?”
“胡说八道——沈家的货每一批都经过严格查验——”
“父亲只需要回答女儿,明天货船会不会被扣。”
沈万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沈锦屏又竖起一根手指,“三日后,朝廷会颁布盐铁新政,要对私盐贩运加重刑罚,同时开放部分地区的铁器专营。这件事,父亲收到消息了吗?”
沈万钧瞳孔微缩。
盐铁是沈家最赚钱的买卖之一,如果朝廷真的调整政策,沈家的利润至少要缩水三成。但问题是——他在朝中有人,户部侍郎赵大人跟他私交甚笃,这么大的事,赵大人不可能不提前通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父亲只需要回答女儿,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发生。”
沈万钧沉默了。
最近市面上确实有些风声,说朝廷要对盐铁下手,但他一直以为是谣言。现在女儿说得这么笃定,他反而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沈锦屏竖起第三根手指,这次她没急着说,而是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,推给沈万钧。
沈万钧低头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孟怀燕。
“父亲觉得,孟怀燕为什么要接近沈家?”
沈万钧想了想:“荣王府缺钱,想找沈家借钱?”
“不对。”沈锦屏摇头,“借钱要还,吞了不用还。孟怀燕要的不是沈家的资助,是沈家的全部。她要嫁给沈家长房嫡子,名正言顺地接手沈家产业。”
沈万钧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沈家长房嫡子,只有沈锦安一个。锦安才八岁,如果孟怀燕真的要嫁进来,只能是以另一种方式——比如让锦安“意外”身亡,再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,由她来掌控。
“她……她想……”
“她想让沈家变成孟家的钱袋子。”沈锦屏替他说完,“孟家要养私兵,要买官,要帮荣王夺嫡,这些都需要钱。沈家的银子够多,多到能买下半个朝廷。但沈家的人不够聪明,聪明到不知道自己怀里抱着一个会炸的雷。”
沈万钧慢慢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想起去年孟家的人突然跟沈家套近乎,想起周氏时不时在饭桌上提起孟怀燕“温婉贤淑”,想起王福建议他把一部分生意交给周氏的娘家打理……所有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,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。
一张专门针对沈家的网。
“你梦里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沈家最后怎么了?”
沈锦屏沉默了几秒。
“天景二十年,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”她说,“刑部来人,说沈家勾结外敌、贩卖私盐、贿赂官员,三罪并罚,满门抄斩。父亲在菜市口被斩首,母亲悬梁自尽,锦安被拖死在宫墙外。女儿被关进大牢,临刑前听见有人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什么?”
“‘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。’”
沈万钧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这句话他听过。去年孟怀燕第一次来沈家做客时,席间说了句“商贾之家,能有如此气派,实在难得”。当时听着像夸赞,现在回想起来,那语气里的轻蔑,跟女儿刚才的复述一模一样。
“她说的?”他咬着牙问。
“女儿不知道是谁说的。”沈锦屏摇头,“但这句话,女儿记了两辈子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沈万钧坐在椅子上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桌面上的茶渍发呆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女儿刚才说的三件事。
货船被扣,盐铁新政,孟怀燕的野心。
前两件事还没发生,他没法验证。但第三件事——他回想起孟怀燕看锦安的眼神,那种温柔里藏着的算计,像一条蛇盯着猎物。
他不是没感觉,只是没往那方面想。
“你说你做了个梦。”沈万钧抬头,“梦见沈家满门抄斩。”
“是。”
“梦里那些事,都在应验?”
“赵婆子推锦安下井,是梦里发生过的事。”沈锦屏说,“明天货船被扣,也是梦里发生过的事。如果父亲不信,等明天看结果。”
沈万钧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但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是他女儿,一个他看着长大的、本该只关心胭脂水粉和绣花样子的小姑娘。她说的话荒诞不经,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,让他没法轻飘飘地当成小孩子胡说八道。
“我给你三天。”沈万钧说,“三天之内,你证明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——货船被扣,盐铁新政,还有孟怀燕的事。只要有一件应验了,我就信你。”
“如果三件都应验了呢?”
沈万钧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。
他本想说不可能是三件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女儿说这些话时的表情,不是赌徒在押注,是将军在陈述作战计划。
“如果三件都应验了,”他慢慢说,“沈家的生意,我让你管。”
沈锦屏点头,仿佛这个答案早在她预料之中。
“父亲,女儿还有一件事要提醒您。”她说,“王福不能动,留着他,孟家才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。赵婆子的事也不能闹大,对外就说她不小心掉进井里,周氏那边暂时不要撕破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撕破脸,孟家就知道沈家有了防备。他们会换一种方式下手,到时候女儿就猜不到他们的路数了。”沈锦屏说,“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让他们继续布局——等他们的手伸得够长了,再一刀砍下去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说出“一刀砍下去”这四个字时的表情,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姑娘该有的表情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锦安今晚睡你院里,让碧桃守着。”
沈锦屏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沈万钧突然叫住她。
“屏儿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那个梦里……”沈万钧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,“爹是怎么死的?”
沈锦屏沉默了三秒。
“父亲是站着死的。”她说,“刽子手让您跪,您没跪。”
说完她推门出去了。
沈万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眼眶慢慢红了。
门外,碧桃正靠在廊柱上打盹,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:“小姐,您出来了?少爷已经在您屋里睡着了,奴婢让翠屏看着呢。”
沈锦屏嗯了一声,抬头看了眼天。
月亮挂在屋檐角上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白光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棠花的香气,甜腻腻的,跟前世大牢里的臭味天差地别。
“小姐,您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。”碧桃跟在她身后,小声说,“以前您说话温温吞吞的,今儿个跟老爷说话的时候,奴婢在外面听着都害怕。”
“变了吗?”沈锦屏脚步不停,“没变,只是醒过来了。”
碧桃没听懂,但也不敢多问。
两个人穿过花园时,沈锦屏突然停下脚步。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花园角落里的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影,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是周氏。
她还没睡,穿着白天那件石榴红的褙子,站在树下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桩子。看见沈锦屏主仆走过来,她脸上挤出一个笑。
“锦屏啊,今晚风大,怎么不带个披风?”
“二婶也还没睡。”沈锦屏回了一个笑,比周氏的自然多了。
“睡不着,心里不踏实。”周氏走过来,伸手想拉沈锦屏的手,“今儿个赵婆子的事,二婶想了想,确实是我管教不严——你说她一个婆子,怎么就去井边了呢?”
沈锦屏把手缩进袖子里,没让她碰。
“二婶说得对,一个婆子,怎么就去井边了呢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飘飘的,“二婶慢慢想,想明白了告诉侄女一声。”
说完绕过周氏,径直走了。
周氏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裂开,露出底下的狰狞。
回到院里,沈锦安已经睡熟了,蜷在被子里,手里还攥着蝌蚪缸里捞出来的一根水草。沈锦屏帮他把水草拿出来放在枕边,又帮他掖了掖被角。
碧桃端了杯热茶进来:“小姐,您今晚还睡吗?”
“睡。”沈锦屏接过茶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茶叶是今年的新茶,明前龙井,一斤要二十两银子。前世她在牢里喝过最差的高沫,涩得舌头发麻,那时候她想的是——如果能活着出去,一定天天喝最好的茶。
现在她活着,茶也是好茶。
但这杯茶喝在嘴里,跟那杯高沫一样苦。
“碧桃。”她放下茶杯。
“在呢。”
“以后出门多长个心眼,谁给你东西都别吃,谁跟你说什么话都要记住,回来学给我听。”
碧桃眨眨眼:“小姐,您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锦屏躺到床上,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枕边,“就是不想再让你死了。”
碧桃以为小姐在说胡话,笑了笑,吹了灯出去了。
黑暗中,沈锦屏睁着眼睛,盯着帐子顶上的绣花。那是一丛海棠,绣工精细,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——是她母亲亲手绣的。
前世这顶帐子被抄家的士兵扯下来踩在脚下,她母亲就是看着那堆破烂的帐子,在房梁上挂上了白绫。
她把匕首握紧,刀柄硌得手心发疼。
疼好,疼才能记得住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子时了。
沈锦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她父亲去年写的,只有四个字——和气生财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伸手把最右边那个“和”字的一角撕了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纸团硌着掌心,和匕首的铜柄挤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