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辰时三刻到的。
沈万钧正在账房里跟刘伯核对青州货船的账目,外头突然传来锣响,紧接着是马蹄声和太监尖着嗓子的宣旨声。他手里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,来不及捡,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——“盐铁新政!朝廷下旨了!”
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。
沈锦屏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父亲踉跄的背影,手里端着的那杯茶凉透了也没喝。碧桃在身后小声问:“小姐,您不去看看?”
“不用看。”沈锦屏说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圣旨的内容很快传遍了整条街。皇帝下旨,盐铁官营改革,所有私盐贩子必须在三个月内到官府登记换照,逾期不办者以私盐论处,轻则抄没家产,重则流放三千里。与此同时,铁器专营在青州、金陵、扬州三地试点放开,允许民间商号申请经营牌照。
这对沈家来说,是刀也是肉。
刀是砍在私盐生意上的——沈家每年靠盐赚的银子占总利润的四成,新政一出,这条财路至少断一半。肉是铁器专营放开——以前铁器被官府垄断,沈家想碰都碰不着,现在门开了条缝,挤得进去就是金山银山。
沈万钧听完圣旨,腿一软,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起来。
刘伯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老爷,这可怎么办?库房里还压着三批盐货没出手呢——”
“慌什么。”沈锦屏从楼上下来,声音不大,但账房里七八个人同时安静了。她走到父亲身边,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。
“父亲,召集族中长辈,开个会。”
沈万钧抬头看她,眼神复杂。他想说这事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,但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口。昨天货船的事他已经见识过了,今天圣旨又应验了——他还有什么资格把她当普通姑娘看?
沈家的议事厅在东跨院,一间能坐二十来人的大屋子,正中间挂着一块匾额——积善之家。
沈锦屏每次看见这四个字都觉得讽刺。
积善之家,满门抄斩。
人来得很快。二叔沈万林第一个到的,四十几岁,发福得厉害,肚子像扣了口锅,走一步喘三喘。他身后跟着周氏,周氏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如意簪,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不少,但看锦屏的眼神还是阴恻恻的。
三叔沈万山没来,说是在城外庄子上养病——其实是喝花酒被人打了,脸上挂不住。四叔沈万水倒是来了,三十出头,是几个兄弟里唯一还在读书考功名的,可惜考了八年连个秀才都没中。
再加上几个族老,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。
沈万钧坐在主位上,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。话音刚落,沈万林第一个跳起来。
“这不就是要断沈家的活路吗?咱们在青州、淮北的盐场投了多少银子?少说三十万两!说不让卖就不让卖了?老子明天就进京找人说话!”
“找谁?”沈锦屏坐在角落里,声音不大。
沈万林扭头看了她一眼,皱眉头:“大人说话,小孩子别插嘴。”
“二叔找的是户部主事李维庸,还是工部郎中徐茂才?”沈锦屏不紧不慢地说,“这两位倒是孟家的门生,可惜他们帮不了沈家——孟家巴不得沈家的盐业垮了,好低价接手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万林的脸色变了变,周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锦屏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周氏笑着开了口,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,“你二叔也是一片好心,想帮家里分忧。你这么说话,不是寒了长辈的心吗?”
“二婶别误会。”沈锦屏也笑,笑得比周氏还温柔,“我只是提醒二叔,找错了人,比不找人更麻烦。”
沈万钧咳嗽一声,打断了两人的对视:“行了,都别吵。屏儿,你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锦屏。
她站起来,走到议事厅中间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——不是前世的名单,是新写的一份方案,墨迹还新鲜着。
“沈家现在有三条路。”她说,“第一条,硬扛。继续做私盐生意,赌朝廷查不到沈家头上。赢了照旧赚钱,输了满门抄斩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第二条,认栽。把盐场卖了,退出盐业,守着剩下的产业过日子。这辈子饿不死,但也别想再做大。”
沈万林嘟囔了一句:“说得轻巧,谁买?”
“孟家买。”沈锦屏看了他一眼,“二叔要是愿意把沈家的盐场便宜卖给孟家,我没意见。”
沈万林闭嘴了。
“第三条,”沈锦屏竖起三根手指,“转型。新政只说私盐不能卖了,但官盐运输可以承包。沈家不做私盐,改做官盐的承运商。利润薄一点,但合法合规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同时,”她把纸展开,上面画了一张表,“趁着其他盐商手忙脚乱的时候,低价收购他们的布庄和茶庄。这些人急着变现自救,沈家拿现银去谈,至少能把价格压到六成。”
“最后,”她指了指纸上的地图,“新政开放了三地的铁器专营。沈家要抢在所有人前面,在青州、金陵、扬州同时开设铁器行。一年之内,这三地的铁器市场,沈家要占七成。”
沈万林冷笑一声:“说得容易。铁器行要牌照,牌照在官府手里,官府凭啥给你?”
沈锦屏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二叔,今年三月,您跟人合伙在金陵城外投了一座铁矿,亏了多少钱?”
沈万林脸色一僵。
“三万两还是四万两?”沈锦屏歪头,“我听说您瞒着二婶,偷偷把城外庄子上的三百亩地抵押了。那三百亩地是二婶的嫁妆,您这么干,不太合适吧?”
周氏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她猛地转头盯着沈万林,眼睛里能喷出火。
“沈万林!你——”
“误会、误会!”沈万林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“锦屏你胡说八道什么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二叔心里清楚。”沈锦屏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那座铁矿的合伙人之一,是孟家的远亲赵明远。二叔是被赵明远忽悠着投的钱,对不对?赵明远说铁矿能赚大钱,结果赔了个底掉。二叔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,就瞒着。”
沈万林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沈万钧坐在主位上,手指敲着桌沿,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刀。
“这事回头再说。”沈万钧开口,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屏儿,继续说你的计划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几个族老面面相觑,看向沈锦屏的眼神全变了——这姑娘今天不只是来提建议的,她是来立威的。
沈锦屏继续说,把三个方案拆开来讲,每条怎么落地、需要多少银子、什么时候能看到收益,说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。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,偶尔停顿一下,让每个人都能跟上。
沈万林缩在椅子上不敢再吭声,周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族老们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在点头,有人皱眉,但没人再跳出来反对。
散会的时候,沈万钧把女儿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你二叔那个铁矿的事,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梦里。”
沈万钧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
“铁器行的牌照,你有办法拿到?”
“有。”沈锦屏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新政的细则出来,朝廷会成立专门的机构来发牌照。那个机构的负责人,女儿知道是谁。”
“谁?”
“三皇子,周慕远。”
沈万钧眉头一皱。三皇子周慕远,皇帝第三子,生母是德妃,外家在军中有些势力。他在朝中名声不错,温润如玉,礼贤下士,不少人私下说他是“贤王”。
“三皇子管盐铁?”沈万钧有些意外,“这不是户部的差事吗?”
“户部管财政,三皇子管人事。”沈锦屏说,“新政要落地,需要有人去各地督办。皇上把这件事交给了三皇子,一是试探他的能力,二是给他一个拉拢商界的机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梦里。”沈锦屏还是这两个字。
沈万钧叹了口气。他现在听见“梦里”两个字就头疼,因为他知道女儿不是在做梦,她说的事一件一件都在应验,可他又没法用常理去理解。
“那三皇子这个人……”沈万钧斟酌着词句,“值不值得沈家结交?”
沈锦屏沉默了。
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周慕远的情景。那天也是春天,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。他来沈家做客,一袭青衣,笑容温和,跟她说话时眼睛里有光。她以为那是好感,以为这个王爷跟别人不一样,是真心欣赏她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光不是欣赏,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。
“值得结交。”沈锦屏说,“但不值得信任。”
沈万钧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就在这时,门房来报——三皇子周慕远登门拜访。
沈万钧猛地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。三皇子虽然是庶出,但毕竟是龙子凤孙,突然登门,他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快,快请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向女儿,“屏儿,你先回避一下。”
沈锦屏点了点头,从侧门出去了。但她没有走远,就站在屏风后面,听着前厅的动静。
周慕远进来的时候,脚步声很轻,像猫踩在棉花上。沈锦屏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——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面容白皙,眉眼温和,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,让人如沐春风。
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。
“沈员外不必多礼,本王今日只是路过,听闻沈府的花园景致不错,冒昧叨扰。”周慕远的声音也好听,低沉而温润,像大提琴在说话。
沈万钧连连拱手:“殿下抬爱,草民受宠若惊。殿下请上座——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,周慕远忽然话锋一转:“听说贵府大小姐聪慧过人,今日新政刚下,她就有了应对之策?”
沈万钧心里一惊,面上不露声色:“殿下说笑了,小女不过闺阁女儿,哪懂这些。”
“是吗?”周慕远笑了笑,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,“可本王听说,昨日青州货船被扣,就是贵府大小姐出手解决的。”
沈锦屏在屏风后面眯了眯眼。
消息传得这么快?昨天的事,今天三皇子就知道了。要么是他消息灵通,要么——他在沈家安了眼线。
“殿下消息灵通。”沈万钧干笑了一声。
“沈员外不必紧张。”周慕远放下茶盏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屏风的方向,“本王今日来,是想跟沈家谈笔生意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新政的事,沈员外应该已经知道了。青州、金陵、扬州三地的铁器牌照,本王负责发放。”周慕远笑了笑,“沈家想做铁器生意,本王可以帮忙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沈家每年利润的一成,用于资助本王的‘善堂’。”
善堂。沈锦屏在心里冷笑。前世的她以为三皇子是真的在做善事,后来才知道那些银子全进了他的私兵粮仓。
沈万钧沉吟了一下:“殿下要的一成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所以本王亲自来了。”周慕远说,目光再次扫向屏风,“沈员外,有些话本王想跟你单独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或者,跟屏风后面那位姑娘说。”
沈锦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四目相对。
周慕远看着她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——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被这张脸晃了一下。但他很快就收住了,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。
“这位就是沈大小姐?久仰。”
沈锦屏行了个礼,低眉顺眼,姿态规矩得像在学规矩。
“民女见过殿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散。但她的眼睛——周慕远注意到了,这姑娘行礼时垂着眼帘,看不清眼神,可就在她抬头那一瞬间,他捕捉到了一点东西。
冷。
不是故作高冷的那种冷,是骨子里透出来的、经过烈火焚烧后淬成的冷。
“沈大小姐不必多礼。”周慕远伸手虚扶了一下,指尖离她的袖子还有一寸远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“本王听闻昨日货船的事,对大小姐的才智很是佩服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沈锦屏垂眸,“民女不过是运气好,碰巧知道一些事。”
“碰巧?”周慕远笑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,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碰巧。大小姐谦虚了。”
沈锦屏没接话。
周慕远也没有再追问,他转身对沈万钧拱了拱手:“沈员外,考虑考虑本王的提议。想好了,让人递个话到三皇子府。”
说完他看了沈锦屏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,转身走了。
沈锦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,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屏儿?”沈万钧叫她。
“父亲。”她转过头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三皇子的条件,不能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银子,是沈家。”沈锦屏说,“他给沈家牌照,沈家帮他做事。等沈家离不开他的时候,他就会把沈家整个吞掉。”
沈万钧沉默了。他想起女儿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值得结交,但不值得信任。
“那怎么办?铁器牌照他不给,别人更给不了。”
“他会给的。”沈锦屏说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院子里,周慕远的马车刚刚驶出沈府大门,车帘晃动间,她看见他的侧脸——温润如玉,嘴角含笑。
“因为他需要沈家。”她说,“夺嫡需要钱,三皇子没钱。他今天来,不是帮沈家,是来借沈家的钱。他不给牌照,沈家可以找别人。沈家不给他钱,他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沈万钧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打算?”
“拖。”沈锦屏说,“拖到其他商家开始抢牌照,拖到三皇子主动来找沈家。到时候,条件就不是他提了,是沈家提。”
碧桃在门口探头探脑,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。她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全过程,进来时手都在抖。
“小姐,那个三皇子……看您的眼神怪怪的。”
沈锦屏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怪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碧桃想了想,“像是在看一件……值钱的东西。”
沈锦屏嚼着桂花糕,没说话。
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,院子里掌了灯,橘黄色的光把回廊照得半明半暗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。
沈锦屏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低头一看——袖口上沾了点碎末,她用手指弹了两下,没弹干净,又弹了两下,碎末飘到地上,落在一只蚂蚁旁边。蚂蚁绕着碎末转了一圈,扛起来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