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远第二天就派人来递话了。
不是正式拜访,是一封 handwritten 信,用洒金笺写的,字迹清隽好看,措辞也客气——三殿下请沈员外酉时过府一叙,商谈铁器牌照事宜。
沈万钧捏着信在书房里转了三圈,既兴奋又忐忑。三皇子主动邀请,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可昨天女儿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转——“值得结交,但不值得信任。”
“父亲去。”沈锦屏坐在窗边绣花,针脚细密,头都没抬,“但不能空手去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带诚意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带银子。三殿下要的一成利润,父亲先答应下来。”
沈万钧一愣:“你昨天不是说不能答应吗?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”沈锦屏把针线放下,抬起头,“昨天他来找沈家,是他求我们。今天他写信来请,是他想让我们觉得他在求我们。父亲去了之后,先答应他的条件,让他放松警惕。然后——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沈万钧。
纸上写的是一份合同草稿,措辞严谨,条款细密,每一条都精确到了银子的数目和日期的早晚。沈万钧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要把铁器利润的两成给他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拖吗?这一下给两成,比他要的还多一倍——”
“给得多,才好提条件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父亲身边,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小字,“父亲看这里——‘沈家支付三殿下铁器利润的两成,三殿下需确保沈家在青州、金陵、扬州三地的铁器牌照独家经营权,且三年之内不得向其他商家发放同类牌照。’”
沈万钧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独家?三殿下能答应?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沈锦屏说,“因为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夺嫡的窗口期就那么两年,他等不起。独家牌照能给沈家最大的便利,沈家赚了钱,他才能分到钱。给别人发牌照,分散了沈家的利润,对他没好处。”
沈万钧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那赵明远的事呢?你昨天不是说要让三殿下帮忙递话——”
“已经不用了。”沈锦屏笑了笑,“赵明远昨天夜里就托人传话过来,说盐引的事好商量。父亲猜猜,是谁帮他递的这话?”
沈万钧摇头。
“三殿下。”沈锦屏说,“他昨天来沈家之前,就已经让人去青州打了招呼。他这么做,就是要让沈家欠他一个人情。他不提,沈家也得领。既如此,不如沈家自己提出来,把人情坐实了,以后好算账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,半天说出一句:“你这些弯弯绕绕,都是梦里学的?”
“嗯。”
沈万钧叹了口气,把合同草稿折好揣进怀里,出门赴约去了。
沈锦屏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马车远去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碧桃端了茶过来,小声说:“小姐,您刚才跟老爷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看窗外那条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街上有什么?”
“有人在盯着沈家。”沈锦屏转过身,“碧桃,我要出府一趟。”
“去、去哪儿?”
“城南茶楼。”沈锦屏说,“听说那里的碧螺春不错,去尝尝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想说小姐您不是不爱喝茶吗,但看小姐的表情,把话咽回去了。她去准备马车,又特意多叫了两个护院跟着。
沈锦屏换了件不起眼的藕荷色褙子,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,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。她把匕首藏进袖中,又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坠——椭圆形的白玉,雕着一只凤,凤凰的翅膀张开,占了玉坠的大半。
这块玉坠是母亲给她的,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,让她贴身戴着不要摘。前世她听话,从来没摘过。后来沈家被抄家,这块玉坠被一个士兵扯下来踩碎了,碎成了三瓣。
她握了握玉坠,塞进领口里。
城南的茶楼叫听雨轩,三层楼,临街而建,二楼有雅间,三楼是露台。沈锦屏没去雅间,在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了,点了壶碧螺春,一盘瓜子。
碧桃在旁边坐着,东张西望,小声说:“小姐,这地方人好杂。”
“杂了好。”沈锦屏说,“杂了就没人注意你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茶楼里的每一个人。左边那桌是两个绸缎商在谈生意,嘴里蹦出来的数字不小,但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。右边那桌是个书生在跟人吹牛,说自己认识某某大人,牛皮吹得她自己都想笑。
二楼楼梯口,有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正在往下走。
沈锦屏的目光停住了。
那人看着二十出头,面容苍白,带了几分病气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。他身形瘦削,走路不快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玉质温润,刻着一个字——隔着距离看不清,但笔画不多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衣小厮,躬身低头,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。
沈锦屏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灰衣小厮走路时,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不多不少。这是规矩,只有伺候过贵人的人才有的习惯。
那青年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,似乎在看楼下的人。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沈锦屏身上,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但沈锦屏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看透了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一把钝刀刮过骨头,不疼,但冷。她前世上过刑场,见过刀斧手的眼神,都没有这个人轻飘飘的一瞥来得让人心慌。
青年继续往下走,经过她桌边时脚步一顿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,“脖子上那块玉凤,雕工不像是本朝的。”
沈锦屏猛地按住领口。
她抬眼,那青年已经走到了门口,月白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晃了一下,消失在街角。
碧桃愣住了:“小姐,他认识您?”
沈锦屏没回答,手指还按在玉坠上。玉坠贴着皮肤,冰凉的,像一块化了半天的冰。
“追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街上人来人往,哪里还有那青年的影子。
碧桃追出来,四处张望了一圈,也没找到人。她拉住一个路边卖花的小姑娘问:“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公子没?长得挺白净的,看着像生病了。”
小姑娘摇头。
碧桃又跑回茶楼问掌柜的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正打算盘,听她问起那青年,想了想:“哦,那位客官啊,今儿个头一回来,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,点了壶白毫银针,没喝两口就走了。听说是九殿下身边一个清客,姓慕容,叫慕容衍。”
“九殿下?”碧桃追问,“哪个九殿下?”
“还有哪个九殿下?当今圣上的第九子,慕容衍的慕容。”掌柜的压低声音,“那位殿下身子骨不好,常年不出府,身边养了几个清客帮衬着做事。这位慕容公子应该是其中之一。”
碧桃跑回去把话学给沈锦屏听。
沈锦屏站在茶楼门口,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眯了眯眼。
九皇子慕容衍。
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。或者说,她前世根本没资格见到这个人——九皇子生母出身低微,他自己身体又不好,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,夺嫡的皇子们也没把他当回事。她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皇子,连名字都记不太清。
但这个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玉坠的问题。
“不像是本朝的”——这句话什么意思?这玉坠是外祖母传下来的,外祖母如果还活着,今年该有七十多了。七十多年前的玉雕工艺,跟现在不一样?
还是说,这玉坠来自更早的时代?
“小姐?”碧桃小声叫她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锦屏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茶楼,重新坐下,倒了杯茶慢慢喝。
碧桃在旁边急得不行:“小姐,那个慕容公子说您的玉坠不对,您就不担心啊?”
“担心什么?”沈锦屏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布庄上,“一块玉坠而已,能说明什么?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注意到慕容衍腰间的玉佩上刻的是一个“衍”字。慕容衍,衍字。而九皇子的名字,如果她没记错的话,应该是叫——慕容?
她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
九皇子,慕容渊。
那“衍”字是谁?
茶楼里的说书先生“啪”地一拍醒木,开始讲段子。讲的是前朝旧事,说前朝有个皇后,出身商户,靠着一块玉凤牌认祖归宗,最后母仪天下。
“那块玉凤牌啊,”说书先生摇头晃脑,“听说雕工极其精美,凤凰展翅,栩栩如生。可惜前朝覆灭之后,那块牌子就下落不明了。有人说被当年的开国皇帝收进了内库,有人说被一个宫女偷出去卖了,还有人说——”
沈锦屏放下茶钱,起身走了。
碧桃追出来:“小姐,不听啦?”
“不听了。”沈锦屏上了马车,撩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听雨轩的招牌。
那个叫慕容衍的人,刻意在她面前露了一面,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不是偶遇,是刻意的。
问题是——谁让他来的?九皇子?还是另有其人?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,沈锦屏刚要下车,就看见父亲沈万钧的马车也回来了。沈万钧从车上下来,脸色不太好看,但眼睛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父亲?”
“成了。”沈万钧压低声音,“三殿下答应了独家的条件,但他要两分五的利润,不是两分。”
沈锦屏点头:“给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沈万钧犹豫了一下,“他问起了你。”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你有没有许配人家。”
沈锦屏的脚步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父亲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还没定,但已经在相看了。”沈万钧看了女儿一眼,“屏儿,三殿下这个意思,你不会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出来又如何。”沈锦屏推开院门,走进自己的屋子。桌上还摆着她上午没绣完的花样子,绣的是一丛兰花,针脚密密匝匝,看着倒是好看。
“他想要的不是沈锦屏,是沈家的钱。”她坐下来,拿起针线,继续绣那片没绣完的叶子,“等他拿到钱了,沈锦屏是死是活,他不在乎。”
沈万钧站在门口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碧桃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小声说:“小姐,那个慕容公子说您的玉坠——”
“碧桃。”沈锦屏打断她。
“在。”
“去查一下,九皇子府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叫慕容衍的清客。查到了不要声张,回来告诉我。”
碧桃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锦屏放下针线,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坠,举到眼前。烛火映着白玉,凤凰的翅膀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,不像是雕刻出来的,像是天然形成的。
她前世戴了这块玉坠八年,从来没注意过这道纹路。
“不像是本朝的。”
慕容衍的话又响在耳边。
她把玉坠重新塞进领口,拿起剪刀剪断了绣花线上一个多余的线头。线头掉在地上,被风吹到墙角,跟一团灰絮搅在一起。
隔壁院子里,周氏在骂丫鬟,声音尖得像杀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