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钧按照女儿的吩咐,在账房里“无意”漏了一句话。
当时在场的有刘伯、两个账房先生,还有周氏的心腹管事王顺。沈万钧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楚:“三座茶庄,五万两现银,能找到买家就不错了。”
刘伯愣了一下。沈家什么时候要卖茶庄了?他刚想开口问,余光瞥见大小姐站在账房门口,冲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刘伯把话咽回去了。
王顺当天中午就出了府。
他是周氏从娘家带来的人,四十出头,精瘦干练,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。他在沈家做了十年管事,管着周氏院里的大小事务,人前人后都笑眯眯的,谁见了都说这是个本分人。
本分人此刻正快步穿过东市的巷子,拐进一条窄弄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,左右看了看,抬手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门开了条缝,他闪身进去。
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,王寿从卖馄饨的摊子后面站起来,把铜板往桌上一拍,跟了上去。
沈锦屏坐在沈府的花厅里喝茶,碧桃在旁边剥莲子,一颗一颗码在白瓷碟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小姐,王寿叔能跟上吗?”碧桃小声问。
“能。”沈锦屏说,“他要是连个管事的都跟不住,父亲就不会留他十五年。”
话音刚落,王寿大步流星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人。王顺被他掐着后脖颈,像拎小鸡似的,脸涨得通红,嘴里塞着一团布,呜呜咽咽说不出话。
王寿把人往地上一扔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:“大小姐,这人在孟府侧门进去不到一炷香,出来时怀里就多了这个。孟府一个管事给的,二百两。”
沈锦屏拿起银票看了看,票号是京城永昌号的,落款处盖着孟府的私章。她笑了笑,把银票收进袖子里。
“王顺。”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,“你是想在这儿说,还是去祠堂说?”
王顺嘴里的布被扯掉,他喘了几口气,突然嚎啕大哭:“大小姐,冤枉啊!老奴是去东市买药,碰巧路过孟府——”
“碰巧?”沈锦屏歪头,“孟府在东市北边,药铺在东市南边,你从北边绕过去再绕回来,确实挺碰巧的。”
王顺的哭声卡了一下。
“而且,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蹲下,跟他平视,“我没说你去了孟府。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从孟府出来的?”
王顺的脸色从红变白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“带到祠堂去。”沈锦屏直起身,“让二婶也来。”
沈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,平日里只有年节祭祀才开门。今天门开了,黑漆漆的大殿里点满了蜡烛,供奉的祖宗牌位一排排码上去,在烛火中泛着幽暗的光。
沈万钧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。沈万林缩在旁边椅子上,大气不敢出。周氏被丫鬟搀着进来,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王顺,脸色先是一白,随即挤出个笑。
“这是怎么了?王顺犯了什么事?”
沈锦屏没答话,让人把赵婆子的儿子带上来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膝盖上沾着泥,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,磕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沈老爷,大小姐,我娘是被王管事指使的!我娘临被带走之前跟我说,是王管事让她去推少爷下井的,说事成之后给她一百两银子安家费。我娘鬼迷心窍,她错了,可她也是被人指使的啊!”
周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她尖声说,“王顺是沈家的人,怎么会做这种事——”
“二婶。”沈锦屏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祠堂里有回声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王顺是您从娘家带来的人,跟了您十年。他做的事,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?”
周氏的嘴唇在抖,但她强撑着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“锦屏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指使他害锦安?锦安是我亲侄儿,我害他做什么?”
“二婶别急。”沈锦屏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那二百两银票,“我没说您指使的。我只是想问——王顺每个月的月钱是二两银子,他哪来的钱去孟府拿二百两的赏钱?”
周氏盯着那张银票,瞳孔缩了一下。
王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终于撑不住了。他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是……是孟府的怀燕世子妃让老奴做的。她说只要沈家乱了,二夫人的好处少不了。老奴贪财,老奴该死——”
“王顺!”周氏尖叫一声,扑上来就要打他,“你陷害我!你收了谁的钱来陷害我!”
碧桃眼疾手快,一把拦住了她。
沈锦屏看着周氏歇斯底里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她转头看向沈万钧,沈万钧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王顺送官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赵婆子的儿子,给他十两银子,让他回乡下去。”
两个家丁上来把王顺拖走了。王顺一路嚎着“二夫人救我”,周氏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,像被雷劈了的树。
祠堂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蜡烛燃烧的滋滋声。几个族老面面相觑,沈万林缩在椅子上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缝里。
沈锦屏转过身,面对满屋子沈家人。
“二婶管教不力,纵容手下人为非作歹,险些害了锦安的性命。”她声音平静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按家法,禁足三个月,抄写《女戒》百遍。谁有异议?”
没人吭声。
周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沈锦屏的目光,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平静——像在看一个已经判了刑的犯人。
“二婶,请回吧。”沈锦屏侧身让路。
周氏被丫鬟搀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,盯着沈锦屏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沈锦屏没回答。
周氏走了。祠堂里的人陆续散去,最后只剩下沈万钧和沈锦屏父女俩,对着满墙的祖宗牌位。
“你二婶……”沈万钧开口,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,“你就这么放过了?”
“没放过。”沈锦屏说,“禁足三个月,不是罚她,是把她困在院子里,不让她往外递消息。这三个月,孟家收不到二婶的信,就会以为沈家还没发现他们的计划,就会继续按原来的路子走。”
“那三个月之后呢?”
“三个月之后,孟家就该急了。”沈锦屏说,“急了就会出错,出错了,女儿就能抓到更大的把柄。”
沈万钧沉默了很久,站起来,对着祖宗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沈家遭了大难,出了一个不该出的人。不肖子孙沈万钧,对不住祖宗。”
沈锦屏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些牌位,心里想的不是祖宗保佑,是前世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,这些牌位被士兵劈了当柴烧。烧出来的火很大,把祠堂的梁柱都烤焦了。
“父亲,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事要做。”
沈万钧转过身,看了女儿一眼。烛火映着她的脸,一半明一半暗,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团火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茶叶。”沈锦屏说,“闽地那边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王顺被送官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沈府。
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,有人说王顺是被冤枉的,有人说他活该,也有人在猜——大小姐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怎么就能把这事查得水落石出?
碧桃端了洗脚水进来,见小姐坐在床边发呆,手里还攥着那块玉坠。
“小姐,您今天真厉害,祠堂里那些人全被您镇住了。”碧桃蹲下来帮她脱鞋,“二婶走的时候脸都绿了,您看见没?”
沈锦屏嗯了一声,把玉坠塞回领口。
“碧桃,你说一个人要是太聪明了,是不是容易被人盯上?”
碧桃抬头,眨眨眼:“小姐,您这是夸自己呢?”
沈锦屏笑了,没解释。
她躺下,匕首照例放在枕边。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全是今天茶楼里那个人的影子。
月白长衫,苍白的脸,轻飘飘一句话就戳中了她心里最大的疑惑。
这块玉坠,到底是什么来历?
沈府后巷,一棵槐树的阴影里。
慕容衍靠在树干上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,慢慢转着。他身后站着那个灰衣小厮,躬身垂手,像一截影子。
“公子,沈家祠堂里审了一个管事,是孟家安插的人。沈家那位大小姐亲自审的,干净利落,没留一点余地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,吐掉皮。
“她没动二房的人?”
“没有。只禁了足。”
“聪明。”慕容衍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,“动二房,打草惊蛇。禁足,既能断了孟家的耳目,又不会让孟家起疑。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”
小厮犹豫了一下:“公子,您今天在茶楼跟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”
“试探。”慕容衍说,“她脖子上那块玉坠,跟宫里的东西很像。我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。”
“她什么反应?”
慕容衍想了想:“没反应。或者说,反应得太快了。一般人被人说中要害,会慌,会问,会追出来。她没有。她按住玉坠的那一刻,就知道不该追了。”
小厮没听懂,但不敢问。
慕容衍从树影里走出来,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过分苍白的脸。他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,手帕上沾了点血丝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,“天凉了。”
小厮跟上去,主仆二人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沈府二门内,碧桃端着一盏灯笼,正要回自己的屋子。她经过花园时,听见墙外有脚步声,轻而快,不像寻常路人。
她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脚步声没了。
碧桃打了个哈欠,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提着灯笼走了。
沈锦屏的屋子里,蜡烛还亮着。
她没睡,坐在桌前,摊开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个人形——月白长衫,腰间玉佩,病态的脸色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。
她在人形旁边写了三个字:慕容衍。
写完了又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:九皇子的人。
划掉,再写:知道玉坠来历的人。
划掉,最后写了一个字:谁?
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,把纸折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匕首硌了一下她的手背,她把匕首往边上挪了挪,躺下去。
窗外传来猫叫,一声接一声,像婴儿在哭。沈锦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伸手摸了摸玉坠。玉坠贴着掌心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