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改第三天,京城商界炸了锅。
不是炸一锅,是炸了十八锅。那些靠私盐吃饭的商人像热锅上的蚂蚁,有的托关系找门路想换牌照,有的低价甩卖产业套现跑路,还有的干脆关门歇业,门口贴着“东主有喜”的红纸,其实是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沈家账房里,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。
刘伯满头大汗地指挥伙计们清点现银,一箱一箱的白银从库房抬出来,码在院子里,堆得像座小山。阳光照在上面,白花花一片,晃得人眼晕。
“大小姐,真要拿这么多现银出去?”刘伯擦着汗,声音都在抖,“这可是沈家八成的现银,要是收回来那些产业不值钱——”
“刘伯。”沈锦屏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慢悠悠地喝,“您说现在市面上那些抛售的产业,价格是多少?”
“低的到了三成,高的也不到五成。”
“那您觉得,三个月后,等盐改的风头过了,这些产业能值多少?”
刘伯想了想:“至少八成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沈锦屏放下碗,“三成买进来,八成卖出去,净赚五成。这买卖不做,沈家还是商人吗?”
刘伯被噎了一下,想想也对,转身出去继续清点银子。
沈万钧站在二楼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一箱箱白银被搬上马车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经商二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激进的打法。但他没拦着,因为女儿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应验,他已经没有资格拦了。
“父亲。”沈锦屏上楼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“这些是今天要收购的产业,苏州两家布庄、扬州一家茶行、金陵三间铺面。刘伯带人去谈,价格压到三成就签,超过三成五就放弃。”
沈万钧接过名单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。
“苏州这两家布庄我知道,位置偏,生意也不好,收来做什么?”
“做染料。”沈锦屏说,“布庄生意不好是因为布料差,布料差是因为染料不行。女儿要去苏州找一个人,拿到他的染料配方,这两家布庄就能起死回生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李三绝。”
沈万钧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没多问。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女儿嘴里冒出各种他没听过的名字。
“你要亲自去苏州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不安全。”沈万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盐改刚下,市面上乱得很,你一个姑娘家——”
“所以女儿雇了镖局。”沈锦屏说,“京城最有名的振远镖局,二十名刀客,走镖十三年没失过手。够不够?”
沈万钧张了张嘴,叹了口气:“你什么时候雇的?”
“前天。”
沈万钧沉默了。前天盐改的圣旨还没下,女儿就已经在准备了。她不是走一步看一步,是走一步看十步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让王寿跟着。”
沈锦屏点头,转身下楼。碧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拎着两个包袱,一个装衣裳一个装干粮。她看见小姐出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小姐,咱们真要去苏州啊?”
“怕?”
“不怕!”碧桃挺了挺胸,随即又缩了缩脖子,“就是有点慌,奴婢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呢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锦屏上了马车,“见见世面。”
马车从沈府侧门出去,拐进大街,汇入车流。碧桃撩开车帘往后看,沈府的青砖围墙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海中。
“小姐,二婶被禁足了,不会闹吧?”
“闹不了。”沈锦屏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“王寿留了人在府里盯着,她一有动静,父亲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孟家那边呢?”
“孟家?”沈锦屏睁开眼,嘴角微微一弯,“孟家现在忙着猜呢。王顺被抓了,二婶递不出信,他们不知道沈家到底发现了多少,只能干着急。人一急,就容易出错。”
马车出了城,官道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麦田,绿油油的,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。碧桃看得入神,连沈锦屏叫她都没听见。
“碧桃。”
“啊?”
“把匕首拿给我。”
碧桃从包袱里翻出那把匕首,递过去。沈锦屏接过来,拔出半寸,刀刃上倒映出她的半张脸。
“小姐,您怎么老带着这把刀啊?怪吓人的。”
“防身。”
“可咱们有镖局的人护着——”
“镖局的人能挡明刀,挡不了暗箭。”沈锦屏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
马车走到一处山道时,速度慢了下来。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,树枝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,光线一下子暗了。
碧桃有点紧张,攥着沈锦屏的袖子:“小姐,这地方好阴森。”
沈锦屏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,对车夫说:“让他们减速,前后拉开距离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朝前面喊了几嗓子。振远镖局的镖头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姓赵,外号赵铁刀。他回头看了沈锦屏一眼,点了点头,手按上了刀柄。
马车又走了不到一里路,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唿哨。
“有情况!”赵铁刀大喝一声,“护住马车!”
话音刚落,林子两边冲出二三十个人,手里拿着砍刀、长矛,脸上蒙着黑布,眼睛露在外面,凶光毕露。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,刀背上的铜环哗啦啦响。
“停车!把银子留下,饶你们不死!”
赵铁刀冷笑一声,拔出腰间的长刀:“振远镖局的镖也敢劫?活腻了吧?”
矮壮汉子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趟镖还带着硬茬子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鬼头大刀一挥:“兄弟们,上!”
两拨人打在一起,刀光剑影,喊杀声震天。
碧桃吓得脸都白了,缩在车厢角落里发抖。沈锦屏倒是镇定,撩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看,目光锁定在那个矮壮汉子身上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个人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,戒指上刻着一个图案。距离有点远,看不太清,但那个形状她很熟悉。
孟府的标记。
前世她在孟怀燕身边见过同样的图案。
“有意思。”沈锦屏放下车帘,嘴角弯了弯,“孟家这么快就坐不住了。”
振远镖局的人确实不是吃素的。二十名刀客配合默契,三五个一组,背靠背互相掩护,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山贼就折了七八个人。矮壮汉子见势不妙,一声唿哨,领着剩下的人钻进了林子。
赵铁刀没追,回来查看马车:“沈小姐受惊了,这帮山贼不常走这条路,来得蹊跷。”
“不蹊跷。”沈锦屏说,“赵镖头,刚才那个领头的手上戴着戒指,您看见了吗?”
赵铁刀想了想:“好像有个戒指,没细看。”
“那是孟家的标记。”沈锦屏说,“这不是山贼,是有人雇的杀手。”
赵铁刀脸色一变,回头看了看那片林子,又看了看沈锦屏。他走镖十三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,但雇主被追杀这种事,还是头一回遇上。
“沈小姐,接下来的路您小心些。从这儿到苏州,还有两天的路程,他们可能还会来。”
“所以赵镖头要多费心了。”沈锦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“这是一百两,事成之后再加一百两。只要平安到苏州,沈家不会亏待振远镖局。”
赵铁刀接过银票,不再多说,挥手让队伍继续赶路。
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太平,再没遇到什么意外。两天后,马车进了苏州城,碧桃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苏州城比京城小,但比京城精致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沿街的铺面挂满了各色招牌,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之声。碧桃东张西望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小姐,咱们先找客栈还是先去找那个李三绝?”
“先找李三绝。”沈锦屏说,“他的作坊在城西,离这儿不远。”
李三绝的染料作坊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,门脸不大,门口堆着一摞摞的染缸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。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搅染料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上全是蓝紫色的渍子。
“李老板。”沈锦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李三绝抬头,眯着眼看了她一眼:“你谁啊?”
“沈家的,京城沈家。”
李三绝手里的木棍停了。他上下打量了沈锦屏一番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几分不屑:“沈家的大小姐?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谈生意。”沈锦屏走进去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一点不嫌弃那上面沾着的染料渍,“沈家要买你的染料配方。”
李三绝冷笑一声:“我的配方不卖。”
“不是买断,是独家供应。”沈锦屏说,“沈家每年从你这里采购三千斤染料,价格比市价高一成,条件是你不能再把染料卖给其他人。”
李三绝手里的木棍又开始搅了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他在算。
“三千斤?沈家吃得下这么多?”
“沈家在苏州有两家布庄,在扬州有一家,在金陵有三家。三千斤是打底,生意好了,五千斤也不是问题。”
李三绝放下木棍,擦了擦手,走过来在沈锦屏对面坐下。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一个小姑娘,说话倒是不含糊。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吹牛?”
沈锦屏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合同,放在石桌上。
“这是沈家三年的采购合同,盖了沈家的章。李老板要是信不过,可以去京城打听打听沈家的底细。只要李老板签了字,先付一千两定金。”
李三绝拿起合同看了看,越看眼睛瞪得越大。他不是不识货的人,这合同写得滴水不漏,每一条都卡在关键处,既给了他好处,又把他绑得死死的。
“你写的?”他抬头看沈锦屏。
“嗯。”
李三绝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支笔,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李三绝做染料做了二十年,从来没人看得上我的配方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涩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沈锦屏把合同收好,站起来,“李老板,好好做你的染料,沈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从作坊出来,碧桃小声说:“小姐,那个李三绝身上好大一股味儿。”
“染料味儿。”沈锦屏说,“闻着难闻,但能换银子。”
接下来两天,沈锦屏又跑了苏州城里几家布庄和织坊,最后选定了城东最大的一家织坊,一口气买了下来。成交价是市价的四成,因为老板急着套现去搞盐业,沈锦屏正好捡了个便宜。
“小姐,咱们在京城就有布庄,干嘛还要在苏州买?”碧桃不明白。
“京城买布,苏州织布。”沈锦屏说,“中间的差价,至少三成。以前沈家把布匹生意外包给别家做,利润被分走一大块。现在从染料到织布到成衣,沈家全包了,每一层都赚钱。”
碧桃听得晕晕乎乎,但觉得小姐说的很有道理。
返程的船上,碧桃趴在船舷上看水,沈锦屏在舱里翻账本。
“小姐。”碧桃突然回头,“您说那个孟怀燕,她会收手吗?”
沈锦屏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收手?”她笑了一声,“她不会收手的。”
“为什么呀?她派来的人都折了,王顺也被抓了,她就不怕——”
“因为她没得选。”沈锦屏说,“孟家要养私兵,要买官,要帮荣王夺嫡,这些都要钱。沈家的银子是她能弄到的最大的钱袋子。她要是收手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一天天做大,大到她再也动不了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所以,”沈锦屏低下头,继续翻账本,“我要的不是她收手,是她不断出手。她每出一次手,就会多露一个破绽。破绽多了,就是她的死期。”
碧桃打了个寒颤,不再问了。
船舱里很安静,只有水声和翻纸的声音。沈锦屏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第一阶段:三个月内资产翻一倍。”
写完她把笔搁下,手指上沾了墨,在纸上蹭了蹭,蹭出一道黑痕。她盯着那道黑痕看了几秒,伸手拿起匕首,拔出来,刀刃上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船外,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拖得老长,像哭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