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钧的马车刚进京城,圣旨就到了。
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锅:“御史中丞赵铭奉旨稽查沈氏商号账目,即日起封存所有账册文书,不得有误!”
沈万钧手里还拎着路上买的桂花糕,听完圣旨,糕点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。
他经商二十多年,见过大风大浪,但“钦差查账”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——在大梁,商人被钦差查账,跟判了死缓没什么区别。查不出问题是你运气好,查出问题就是抄家灭族,查不出问题也可以给你“查出问题”。
“父亲。”沈锦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,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桂花糕,弯腰捡起来包好,递给碧桃,“别慌。”
“别慌?”沈万钧声音都在抖,“钦差要来查账!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锦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意味着有人告了沈家的状,皇帝派人来核实。告状的人八成是孟家,皇帝派来的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那个传旨的太监。
太监正站在台阶上打量沈府的门楣,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抄家灭门的淡漠。沈锦屏走过去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。
“大人辛苦了,敢问赵大人几时到?”
太监低头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,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和煦。
“赵大人明日巳时到沈府。”他把银票揣进袖子里,压低声音,“沈小姐,赵大人是皇上的人,不贪不占,铁面无私。你们沈家要是真有事,趁早自己交代,别等赵大人查出来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沈锦屏目送他离开,转头对沈万钧说:“父亲,进屋说。”
沈万钧被她拽进书房,碧桃关上门,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俩。沈万钧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,嘴里念叨着“完了完了”。
“父亲。”沈锦屏坐在椅子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,“我已经准备好三套账本了。”
沈万钧的脚步骤停。
“三套?”
“第一套是真账,给父亲自己看的。第二套是给钦差查的假账,所有灰色收入都写成‘借给盐商的银子’,贿赂官员的支出写成‘放贷利息’,条条合法,字字合规。第三套——”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“是备用的,万一赵铭查得太细,就用这套来转移他的注意力。”
沈万钧接过那本册子翻了翻,瞳孔猛地一缩。
册子里记录的是一桩桩孟家及其党羽的罪证——赵明远收受贿赂的账目明细、孟家私兵粮仓的采购记录、荣王府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摘抄。每一条都标注了证据藏在哪里,精确到箱子颜色和锁头样式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?”
“从重生的第一天起。”沈锦屏说,“父亲,钦差来了不可怕,可怕的是没有准备。沈家被孟家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,皇帝要查沈家也不是临时起意——盐铁新政刚下,沈家就大肆收购产业,动静太大,皇帝觉得沈家太有钱了,心里不踏实。让赵铭来查,既是敲打,也是警告。”
沈万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那赵铭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御史中丞,皇帝心腹,为人刚正不阿,不收贿赂,不看情面。”沈锦屏说,“但这种人最好对付——因为他只认证据。只要沈家拿出来的证据没有问题,他就不会找麻烦。”
“可沈家本来就有问题——”
“所以要把有问题的地方,写成没问题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开始写,“父亲,从现在开始,我说你记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前些天她还是那个只会要银子买首饰的闺阁女儿,今天她坐在书案前执笔挥毫的样子,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坐到了书案对面。
那天晚上,书房里的灯亮到子时。
第二天巳时,赵铭准时到了沈府。
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,头上戴着乌纱帽,腰间挂着一块象牙笏板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,像两把刀子嵌在眼眶里。身后跟着四个书吏,两个衙役,排场不大,但气势压人。
沈万钧带着全家在门口迎接,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。
“草民沈万钧,恭迎赵大人。”
赵铭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沈府的门楣,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:“沈员外好大的宅子。”
沈万钧后背一凉,正要解释,身后传来沈锦屏的声音:“赵大人过奖了,沈家世代经商,积攒了些家业,谈不上大。”
赵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打量了两眼:“你就是沈家大小姐?”
“民女沈锦屏,见过赵大人。”
“听说你懂生意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赵铭没再说什么,抬脚进了沈府。
接下来三天,沈府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赵铭带来的四个书吏不讲情面,账册一本一本地翻,银子一笔一笔地对。沈万钧按照女儿教的,老老实实交代,不隐瞒不狡辩,问什么答什么,态度诚恳得像在佛前忏悔。
赵铭第一天看了账册,没说话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第二天又看了一天,眉头皱得更紧了,但始终没挑出大毛病。
第三天下午,他终于憋不住了,把沈万钧叫到跟前:“沈员外,你这账做得倒是干净。”
沈万钧陪笑:“沈家本本分分做生意,不敢弄虚作假。”
“本分?”赵铭冷笑一声,“盐改三天你收了十二家产业,这叫本分?”
“回大人,那些产业是盐商们急着出手,价格便宜,沈家捡了个漏。价格都是双方商定的,有契约为证。”
赵铭被噎了一下,拿起账册又翻了翻,确实找不到破绽。
这时候沈锦屏端着茶进来了。
“赵大人辛苦了,喝杯茶润润嗓子。”
赵铭接过茶,没喝,放在桌上。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锦屏的手——那双手端茶的时候,指缝间夹着一张小纸条,正好掉在桌面上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青州赵明远,永昌号五百两,账册在柳巷三号院樟木箱底。
赵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沈锦屏,沈锦屏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规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赵铭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又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开。出门时经过沈锦屏身边,他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沈小姐好手段。”
沈锦屏躬身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:“大人公正严明,沈家问心无愧。”
赵铭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审视、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上了轿子。
轿子走远了,沈万钧才敢喘口气。
“屏儿,你刚才往赵铭桌上放什么东西了?”
“赵明远的证据。”沈锦屏说,“他是个刚正不阿的御史,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。让他知道孟家在青州干了什么,他会比沈家更急着去查。”
“可他不是来查沈家的吗?”
“是来查沈家的,但查孟家也不耽误他的差事。”沈锦屏转身往回走,“父亲,赵铭回去之后会做两件事:第一,上折子说沈家账目清白;第二,派人去青州查赵明远。等他查出来赵明远跟孟家的关系,皇帝就会知道——告沈家状的人,自己屁股也不干净。”
沈万钧恍然大悟,随即又皱起眉头:“那沈家以后——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沈锦屏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她刚坐下,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掌声。
啪啪啪。
三声,不紧不慢。
“沈小姐这招借刀杀人,本殿下佩服。”
周慕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丛墨竹,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猎人打量猎物的光。
沈锦屏站起来行礼,面上不动声色:“三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戏。”周慕远在椅子上坐下,折扇一收,“赵铭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本殿下还以为沈家这回要栽跟头。没想到沈小姐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,还顺手给他指了条查孟家的路。”
“殿下说笑了,民女只是碰巧捡到一张纸条,顺手还给了赵大人。”
周慕远笑了,笑得很好看,但声音里带着冷意。
“沈小姐,本殿下不喜欢被人当刀使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沈锦屏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昨天你让人送信到三皇子府,说赵铭要来查沈家,请本殿下过来‘坐镇’。本殿下来了,躲在屏风后面听了三天,结果发现——你根本不需要本殿下。你让本殿下来,是想让本殿下亲眼看看你的本事,对不对?”
沈锦屏没说话,垂着眼帘。
“你想让本殿下知道,沈家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,你沈锦屏也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儿。”周慕远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想让本殿下觉得,沈家值得拉拢,你沈锦屏值得利用。”
沈锦屏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三殿下觉得,民女不值得吗?”
周慕远愣了一下,然后仰头大笑。
笑声在书房里回荡,震得窗纸嗡嗡响。碧桃在外头听见笑声,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值得。”周慕远笑够了,弯腰凑近沈锦屏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沈锦屏,你比本殿下想象的还有趣。本殿下改变主意了——铁器牌照的事,本殿下不要两分五的利润了,两分就行。条件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沈家以后跟本殿下合作,本殿下要的是人,不是钱。”
沈锦屏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“殿下要什么人?”
“你。”周慕远退后一步,重新打开折扇,摇了两下,“本殿下要的是你沈锦屏这个人。沈家的钱再多,也会有花完的一天。但你这样的人,比钱值钱。”
沈锦屏沉默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“殿下抬举民女了。民女不过是个商贾之——”
“商贾之女?”周慕远打断她,“你若是商贾之女,这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人了。”
他收起折扇,朝门口走去。经过沈锦屏身边时,他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领口露出来的那根红绳——系玉坠的绳子。
“这块玉坠,本殿下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沈锦屏猛地退后一步,按住领口。
周慕远已经走出去了,笑声从门外传来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子里。
碧桃冲进来,看见沈锦屏站在原地,脸色发白。
“小姐!三殿下他怎么了?他说什么了?”
沈锦屏没回答,手指攥着那根红绳,指节泛白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周慕远的马车刚刚驶出沈府大门,车帘晃动间,她看见他的侧脸——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,挂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那不是欣赏,不是算计,是占有。
一种“我看上的东西,一定要拿到手”的占有。
“碧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在呢。”
“把账本收好,明天开始,沈家所有现银全部调往苏州。”
碧桃一愣: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京城不够安全了。”沈锦屏关上窗户,转过身,“三殿下今天说了一句话,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他见过我这块玉坠。”
沈锦屏从领口里掏出玉坠,举到眼前。白玉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,凤凰的翅膀上那道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条裂缝,又像是一道被刻意刻上去的痕迹。
她前世戴着这块玉坠八年,从来没有人说过“见过”。
重生回来不到十天,已经有两个人认出了它。
慕容衍说“不像是本朝的”,周慕远说“好像在哪儿见过”。
这两个人之间,有关系吗?
沈锦屏把玉坠塞回去,走到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。她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条线,左边写“慕容衍”,右边写“周慕远”,中间画了一个问号。
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很久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临死前,听见的那句话。
“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。”
说话的人,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耳语。她到死都没看清那人的脸,但那个声音的语调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种轻蔑,不是高高在上的轻蔑,是胜券在握的轻蔑。
碧桃端着晚饭进来,见小姐对着纸发呆,小声说:“小姐,该吃饭了,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沈锦屏嗯了一声,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,端起碗扒了两口饭。
饭是凉的,菜也凉了。
碧桃要去热,她摆摆手:“不用了,凉的好吃,凉的不烫嘴。”
碧桃看着小姐把凉饭凉菜吃了个干净,心里堵得慌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锦屏吃完饭,放下筷子,把歪了的砚台摆正。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是她早上写的——三个名字:赵铭、周慕远、慕容衍。
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几秒,把纸条抽出来,撕成碎片,扔进痰盂里。碎片漂在水面上,像一池碎萍。
窗外,打更的刚敲过二更,声音拖得老长。
咚——咚——
沈锦屏吹了灯,躺下来。匕首在枕边,玉坠在胸口,纸屑在痰盂里慢慢沉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