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远被抄家的消息传到京城时,沈锦屏正在院子里教沈锦安认字。
八岁的小男孩趴在石桌上,毛笔握得歪歪扭扭,一个“沈”字写得像三条蚯蚓缠在一起。沈锦屏拿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,姐弟俩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地面上。
碧桃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小姐!青州那边来消息了——赵明远被抄家了!满门流放,三族连坐!”
沈锦安吓了一跳,毛笔掉在纸上,墨汁溅了一桌。沈锦屏拿帕子擦了擦桌面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?”碧桃瞪大眼睛,“小姐,您就这个反应?”
“不然呢?”沈锦屏把帕子递给碧桃,牵着弟弟的手站起来,“锦安,今天先到这儿,去找刘伯拿点心吃。”
沈锦安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沈锦屏净了手,慢悠悠地往前院走。碧桃跟在后面,嘴一直没停:“听说赵明远在青州当街被锁走的时候,裤子都湿了,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血,喊着‘孟家不会不管我’——结果孟家连个人影都没派。刑部的人在他家里搜出了三万多两银子的赃款,还有一本账册,上面记满了跟谁贿赂、收了谁的钱。皇上看了龙颜大怒,当场判了抄家流放。”
“判得好。”沈锦屏跨进账房门槛。
沈万钧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透了,他一口没喝。看见女儿进来,他把茶盏放下,声音有些涩:“赵明远的事,是你做的?”
“是赵大人做的。”沈锦屏坐下,“女儿只是提供了一点线索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白活了。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不动声色地把一个朝廷命官送进了大牢,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说“提供了一点线索”。
“赵明远是孟家的人,他倒了,孟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锦屏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沈家就不动了?等着孟家一刀一刀砍过来?”
沈万钧被噎住了。
父女俩正说着,门房来报——孟家派了人来。
“孟家?”沈万钧脸色一变,“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替孟小姐传话。”门房的声音都在抖。
沈锦屏放下茶杯: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妇人,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,手腕上戴着两只银镯子,走路时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。她进了账房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沈锦屏身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沈小姐,孟小姐让奴婢传句话——”妇人顿了顿,声音不高不低,“这件事还没完。”
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万钧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。碧桃站在沈锦屏身后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。
沈锦屏看着那个妇人,忽然笑了。
她拿起桌上赵明远案子的邸报,凑到烛火上。火舌舔着纸边,慢慢烧上去,纸灰一片一片落在桌面上,最后整张邸报烧成了一团黑灰。
“告诉你们小姐,”沈锦屏吹了吹指尖的灰,“赵明远只是个开始。”
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如常,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。
她走后,碧桃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喷出来:“小姐!您怎么能直接跟孟家翻脸呢?她们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?”沈锦屏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万一不翻脸,她们就不动手了?碧桃,赵明远是孟家的狗,狗被打死了,主人不会善罢甘休,但也得掂量掂量——能打死狗的人,是不是也能打死主人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当天下午,周慕远来了。
这次没走正门,是从侧门进来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竹青色长袍,头上没戴冠,看着像个寻常书生。他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,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。
沈万钧迎出去,腰弯得比上次还低。
周慕远摆了摆手,径直走进账房,在沈锦屏对面坐下。
“沈小姐,本殿下是来道谢的。”
“殿下谢什么?”沈锦屏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谢你给本殿下送了一份大礼。”周慕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,“赵明远那个案子,本殿下在朝里推了一把。刑部原本只打算罚钱了事,本殿下让人递了话——赵明远受贿的银子,有一半流进了孟家的私库。皇上这才动了真怒。”
沈锦屏看着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朝中官员的名字和站位,谁支持严办、谁主张轻判、谁全程没说话,一目了然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周慕远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沈小姐,本殿下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结盟。”
周慕远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这个姿势让他的脸离沈锦屏近了一尺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
“本殿下在朝中缺钱,沈家在朝中缺人。本殿下给你提供庇护,你给本殿下提供银子。不经过沈员外,直接跟你对接。”
沈锦屏没说话,转头看向沈万钧。
沈万钧坐在旁边,脸色复杂。他当然听得出周慕远话里的意思——不经过他,直接跟锦屏对接。这是在告诉他,三殿下眼里,沈家当家做主的人已经不是他了。
“父亲做主。”沈锦屏说。
沈万钧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听屏儿的。”
周慕远笑了,从匣子里取出一份写好的盟书,推过来。沈锦屏扫了一眼,条款比她预想的宽松——三殿下提供朝中保护,沈家每年提供五万两白银作为“善堂经费”,没有额外条件。
“殿下不怕沈家将来反悔?”
“你会吗?”周慕远看着她。
沈锦屏拿起笔,在盟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
周慕远拿着盟书看了看,折好收进袖中,站起来。
“沈小姐,合作愉快。”
“殿下慢走。”
周慕远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锦屏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他半个身子镀上一层金边,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赵明远的事,本殿下帮你,不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周慕远笑了笑,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碧桃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:“小姐,三殿下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不是因为你有用,那是因为什么?”
沈锦屏站在窗前,看着周慕远的马车消失在街角。
“因为他觉得沈家是他的。”她说,“一个觉得东西已经是自己的人了,帮忙就不需要理由了。”
碧桃听得后背发凉。
傍晚时分,沈锦屏一个人去了书房。
她点了一盏油灯,把大梁十六州的地图铺在桌上。地图上用红墨标注了沈家现在的产业分布,用黑墨标注了竞争对手的位置,用朱砂圈出了孟家势力的几个关键据点——青州赵明远、京城李维庸、闽地陈怀远,还有一个名字用红笔划掉了。
赵明远。
她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“第一个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碧桃端着晚饭进来,见小姐对着地图发呆,小声说:“小姐,您都看了一下午了,休息会儿吧。”
沈锦屏嗯了一声,把地图折起来,接过饭碗。
饭吃到一半,她忽然放下筷子:“碧桃,你说一个人要报灭门的仇,需要多久?”
碧桃愣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前世沈家三百多口人,从被抓到行刑,一共用了十七天。”沈锦屏说,“十七天,三百多条命。女儿这辈子要用多少天,把这笔账算清楚?”
“小姐——”
“不算了。”沈锦屏重新端起碗,“算不清楚的。一笔一笔还就行。”
她吃完饭,碧桃收了碗筷出去。书房里又剩下她一个人,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沈锦屏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坠,放在灯下看。白玉温润,凤凰展翅,那道纹路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血管,从凤凰的翅膀一直延伸到尾部。
她前世从来没注意过这道纹路。
是重生后才注意到的?还是重生前就有,只是她从来没在意?
她把玉坠握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沈府后巷那棵槐树下,慕容衍靠在树干上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,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汇报。
“公子,赵明远倒了。沈家那个大小姐在账房里当着孟家传话人的面烧了邸报,说‘赵明远只是个开始’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三殿下今天下午去了沈府,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说不清楚,像高兴,又像不高兴。”
慕容衍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。纸上是沈锦屏今天下午画的地图——不是完整的,是他从窗缝里看到的局部,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红墨、黑墨、朱砂,标注清晰,条理分明。
这不是一个闺阁女儿能画出来的东西。
“沈锦屏。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,“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。”
小厮犹豫了一下:“公子,要不要接触她?”
“不急。”慕容衍把纸折好收起来,“让她先跟三哥玩。等她把棋盘铺开了,咱们再落子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停下。
“今晚沈府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沈大小姐在书房待了一整天,刚回屋歇下了。”
慕容衍抬头看了看沈府的院墙。墙内隐隐约约有灯光透出来,是沈锦屏院子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
“她晚上不吹灯?”
“听丫鬟说,她睡觉不灭灯,枕头底下还压着把刀。”
慕容衍沉默了片刻,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。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,随手叠好收起来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。沈府后门的那盏灯笼晃了晃,灭了。
沈锦屏的屋子里,灯还亮着。
她没睡,手里握着那块玉坠,拇指在凤凰翅膀的纹路上来回摩挲。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——母亲把这玉坠挂在她脖子上时说过一句话。
“这玉坠跟了你外祖母一辈子,跟了我半辈子,现在给你。记住,它不只是块玉。”
不只是块玉,那是什么?
她翻了个身,把玉坠塞回领口,匕首往枕头底下推了推。匕首的铜柄磕在床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院子里有脚步声,轻而快,像是有人从墙头跳下来。
沈锦屏的手按上了匕首。
脚步声停在她窗外,停了大概三息,然后远去了。
她慢慢坐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得像霜。墙角那棵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窗台上多了一片叶子,不是海棠叶,是槐树叶。
沈锦屏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槐树。
写完又划掉,在旁边写:后巷。
再写:他知道我在哪个院子。
她盯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匕首压在上面,铜柄冰凉。
窗外,风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