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远被抄家的第七天,荣王府的帖子送到了沈府。
帖子是大红色洒金笺,上面写着“荣王府世子妃孟氏拜上”,字迹娟秀工整,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。送帖子的婆子站在门口,笑得跟抹了蜜似的:“孟小姐明日巳时登门拜访沈夫人,还请沈府准备准备。”
沈万钧拿着帖子看了半天,眉头皱成个川字。
“孟怀燕要来?她来做什么?”
“来探虚实。”沈锦屏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“赵明远倒了,她坐不住了。想亲自来看看沈家到底知道了多少,顺便——试探试探我。”
“那怎么办?要不就说你病了——”
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”沈锦屏说,“她要来就来,女儿应付得了。”
沈万钧还想说什么,沈锦屏已经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辰时刚过,碧桃就开始忙活了。她翻遍了小姐的衣柜,挑出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又配了一套赤金头面,把沈锦屏打扮得像年画上的玉女。
“小姐,孟怀燕是世子妃,您不能穿得太寒酸,让人看轻了。”
沈锦屏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,伸手把那根赤金步摇摘了,换成一支素银簪子。
“穿得太好,她说沈家炫富。穿得素净,她说沈家装穷。里外都是话,不如随她去。”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,“走吧,去会会她。”
孟怀燕的马车准时到了沈府门口。
马车是黑漆齐头平顶的,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,蹄子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。车帘掀开,先下来两个丫鬟,一个打伞一个铺垫,然后才是孟怀燕本人。
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,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耳坠子是红宝石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她的脸生得极好,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水汪汪的,看着像是会说话。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,温婉得像三月里的春风。
沈锦屏站在门口迎接,弯腰行礼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“民女沈锦屏,见过世子妃。”
孟怀燕连忙伸手扶她,亲热得像见了亲妹妹:“锦屏妹妹快别多礼,咱们又不是外人。”
不是外人。
沈锦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,面上纹丝不动。
孟怀燕挽着她的手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打量沈府的院子:“早就听说沈家的园子好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海棠树种得真巧,这个季节还开着花。”
“世子妃过奖了。”沈锦屏声音轻得像风,“沈家不过是商贾之家,比不得王府的气派。”
孟怀燕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沈夫人早就在花厅里等着了,准备了满满一桌子点心瓜果。孟怀燕进门就亲热地叫了声“伯母”,把沈夫人叫得受宠若惊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。
三人落座,丫鬟们上了茶。
孟怀燕端起茶壶,亲手倒了一杯,双手捧着递给沈锦屏。
“锦屏妹妹,这是宫里御赐的龙团凤饼,我平日都舍不得喝。今日特意带了一饼来给你尝尝,你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茶杯递过来,白瓷杯身,茶汤金黄透亮,一股清香扑鼻而来。
沈锦屏看着那杯茶,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——同样是这杯茶,同样是孟怀燕亲手倒的,她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腹痛,痛了整整三天,高烧不退,差点丢了半条命。大夫说是中了毒,但查不出毒从何来,最后不了了之。
她注意到孟怀燕端茶的手——袖口微微颤动,像是有风在吹,可花厅里门窗紧闭,哪来的风?
不是风,是手在抖。
“世子妃太客气了。”沈锦屏接过茶杯,放在桌上,“可惜民女近来身子不适,大夫说忌茶。这么好的茶喝了也是浪费——”
她转头看向碧桃:“碧桃,你替我尝尝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,但小姐的眼神不容置疑,她接过茶杯,一饮而尽。
孟怀燕的脸色变了一瞬,快得像没发生过,但沈锦屏看见了。
“好喝吗?”沈锦屏问碧桃。
碧桃咂了咂嘴:“好喝,甜的。”
孟怀燕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,笑着说:“锦屏妹妹身边的丫鬟真有福气,能喝到御赐的茶。”
沈锦屏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碧桃的脸色变了。
先是从红变白,然后从白变青。她捂着肚子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嘴唇开始发紫,整个人弓着腰往下缩。
“小姐……奴婢肚子疼……”
沈锦屏站起来,一把扶住碧桃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:“快去请大夫。”
花厅里乱成一锅粥。丫鬟们跑来跑去,沈夫人吓得脸都白了,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。孟怀燕也站起来,脸上写满了关切,但她的脚没动一步。
大夫来得很快,是沈家常请的张大夫,五十多岁,白胡子,在京城行医三十年。他给碧桃把了脉,又看了看茶杯里剩的茶底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这茶里放了巴豆粉,量不大,但足以让人腹痛腹泻。”
花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孟怀燕。
孟怀燕的脸白了,但不是吓白的,是“恰到好处”地白。她捂着嘴,眼眶泛红,声音都在抖:“这、这怎么可能?这茶是我从王府带来的,一路上都是贴身丫鬟看着,怎么会——”
“世子妃。”沈锦屏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茶是您带来的,杯是您倒的,手是您递过来的。您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孟怀燕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她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哭得梨花带雨:“锦屏妹妹,我真的不知道!一定是有人换了茶叶,或者——或者是我府里的下人动了手脚,我回去一定严查,给妹妹一个交代!”
沈夫人手足无措,想去扶她又不敢。
沈锦屏站着没动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孟怀燕。
前世的她也是这样,跪在沈家人面前哭得楚楚可怜,说自己是无辜的,说都是误会,说沈家对她有恩她不会害沈家。那时候所有人都信了,包括沈锦屏自己。
“世子妃请起。”沈锦屏弯腰扶她,声音柔和了不少,“民女相信世子妃不是故意的。只是这茶的事,还请世子妃回去查清楚了,给沈家一个说法。”
孟怀燕抽抽噎噎地站起来,用手帕擦着眼泪,连声道歉,然后匆匆告辞。
马车走了,沈夫人还站在原地发愣。
沈锦屏转身回了花厅,坐在椅子上,端起孟怀燕喝过的那杯茶——她自己的那杯已经倒了,这杯是孟怀燕留下的。她凑近闻了闻,茶香里裹着一股淡淡的苦味,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。
巴豆粉无味,但这杯茶里有苦味。
不是巴豆。
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小姐!”碧桃从里间冲出来,脸色还是白的,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,“奴婢刚才装得像不像?”
“像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“连我都差点以为你真中毒了。”
碧桃嘿嘿笑了两声,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小姐,孟怀燕真的在茶里下毒了吗?”
“下了。”沈锦屏说,“但她下的不是毒,是巴豆。巴豆吃不死人,只会让人拉肚子。她今天来,不是要毒死我,是要试我有没有防备。”
碧桃没听懂。
沈锦屏解释:“如果我不知道茶里有东西,直接喝了,拉肚子拉上几天,她就知道沈家大小姐不过如此,连杯茶都看不透。如果我没喝,让她身边的人喝——就像今天这样,她就知道我有防备,以后动手就会更小心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喝?您不是说巴豆吃不死人吗?”
“因为今天她放的是巴豆,明天她放的就是砒霜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“碧桃,你今天替我倒了一杯茶,以后可能会替我倒一辈子的茶。怕不怕?”
碧桃挺了挺胸:“不怕!小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!”
沈锦屏看着她,伸手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先去歇着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
碧桃嘿嘿笑着跑了。
沈锦屏一个人站在花厅里,看着桌上那堆孟怀燕带来的点心瓜果。她拿起一块桂花糕,掰开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太甜了,甜得发腻。
她把孟怀燕喝过的那杯茶端起来,倒进窗外的花盆里。茶水流进泥土里,冒了几个泡,渗下去了。
“孟怀燕。”她轻声说,“今天这一跪,我会替你记着。”
院子里,海棠花落了满地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沈锦屏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,花瓣边缘已经枯了,卷曲着,像烧过的纸灰。
她握了握花瓣,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绿了指甲。
碧桃端着药从回廊那头过来,远远地喊:“小姐,张大夫说让您也喝一碗,说是预防万一——”
沈锦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瓣。
“端过来吧,凉了就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