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说是躺,其实是装。头一天是真疼,巴豆粉虽不致命但泻起来要命,张大夫灌了两碗药才算止住。第二天就好了大半,但锦屏让她继续躺着,还让人在院子里煎药,药味飘得满府都是。
“小姐,奴婢什么时候能起来?”碧桃裹着被子,百无聊赖地数帐子上的流苏。
“等鱼上钩。”沈锦屏坐在床边绣花,针脚细密,头都没抬。
“什么鱼?”
“藏在沈府里的鱼。”
锦屏放出去的话很简单——碧桃是为了替我试茶才中的毒,我要查清楚是谁在茶里下了毒。她让刘伯去请京城的仵作来验毒,还说要报官,消息传遍了沈府的每一个角落,连后院的马厩都没落下。
反应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当天夜里,守在后门的王寿就看见了一个人影。那人缩着脖子,贴着墙根溜出侧门,往东边去了。王寿没惊动她,远远跟着,一直跟到东市口的土地庙前。庙门口站着个穿灰袍的男人,两个人说了不到半盏茶的话,各自散了。
王寿回来禀报的时候,沈锦屏正在灯下看账册。
“大小姐,是王顺家的。她在土地庙跟前见了一个人,小的认出来了,是孟府的马管事。”
沈锦屏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一弯。
“王顺家的……她男人被流放了,她还在沈府做事?”
“在,二夫人保的她。说王顺犯的事跟家里人没关系,留在府里当个粗使,也算给她口饭吃。”王寿顿了顿,“大小姐,要不要把她抓起来?”
“不急。”沈锦屏合上账册,“抓一个王顺家的容易,但抓了她,孟府还会再派别人来。不如留着她,让她替咱们传话。”
王寿没听懂,但没多问。
第二天,刘伯在账房里“无意”说了一句话。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账房的门没关,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老爷说了,明天从钱庄提五万两现银,运往苏州。这批银子要紧,让我们把押送的路线定好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王顺家的正好在院子里扫地。她的扫帚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扫,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当天晚上,她又溜出去了。
这次王寿跟得更紧,不仅记下了她跟马管事见面的时间,还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——“沈家明天运银子,五万两,走东门出城,往通州方向。”
沈锦屏听完汇报,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“东门出城,往通州方向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声,“刘伯,您明天准备三十口大箱子,里面装满石头。找二十个伙计抬着,从东门出去,走慢点,等人来劫。”
刘伯吓了一跳:“大小姐,那可是五万两——”
“没有五万两。”沈锦屏打断他,“银子还在钱庄里,箱子里的石头一文不值。但劫匪不知道。”
刘伯擦了擦汗,照办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三十口大箱子从沈府抬出去,一溜排开,沉甸甸的,抬箱子的伙计压得直喘气。队伍从东门出了城,沿着官道往通州方向走,速度不快不慢,像是在等人。
走到一片柳树林的时候,林子两边突然冲出二十多个蒙面人,手里拿着刀棍,领头的一声大喝:“站住!把箱子留下!”
沈家的伙计们扔下箱子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蒙面人还没来得及高兴,官道两头突然涌出大批官兵,火把通明,弓箭手蹲在田埂上,箭头对准了林子。
领头的劫匪懵了。
官兵里走出一个穿青袍的武官,手里提着刀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“奉御史中丞赵大人令,缉拿劫匪。放下武器,饶你们不死。”
劫匪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跑,被一箭射穿了裤腿,钉在地上嚎啕大哭。剩下的全跪了,一个不落。
武官让人打开箱子,里面全是石头。
劫匪头子看着那些石头,脸都绿了。
消息传回沈府的时候,沈锦屏正在祠堂里等着。
祠堂的门大开着,牌位前的蜡烛点得亮堂堂的,香烟缭绕。沈万钧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。沈万林缩在旁边不敢吭声。周氏被“请”了过来,站在下首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但粉底下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了三天的鱼。
王顺家的被王寿押进来,一进门就瘫了,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。
沈锦屏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王顺家的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男人王顺,流放岭南。你想跟他一起去,还是想活?”
王顺家的抬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大小姐饶命!大小姐饶命!是二夫人让奴婢做的!奴婢不敢不做啊!”
周氏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你胡说!”周氏尖声叫道,指甲掐进掌心里,“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些事了?王顺家的,你血口喷人!”
沈锦屏没看周氏,继续问王顺家的:“二夫人让你做什么?”
“让、让奴婢把府里的事传给孟府的马管事。老爷做什么生意、大小姐去了哪里、府里来了什么人……都要说。昨天账房说要运银子,奴婢也传了……”
“我二婶在禁足,她怎么把消息传给你的?”
王顺家的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周氏身边的丫鬟翠屏。
翠屏的脸色比王顺家的还白。
沈锦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。
“翠屏,你也跪过来吧。”
翠屏扑通一声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大小姐,奴婢是被二夫人逼的!二夫人说奴婢要是不帮她传话,就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——”
“够了!”周氏尖叫一声,整个人摇摇欲坠,“你们一个个都来陷害我!我什么都没做过!我是沈家的二夫人,你们不能这么对我!”
沈锦屏转过身,看着周氏。
“二婶,我没说要怎么对你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跟小孩子说话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替孟家做了多少事,孟家会不会来救你。”
周氏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锦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王顺家的交代的口供,还有翠屏传话的时间、地点、内容,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赵明远倒了,孟家连句话都没替他说。二婶觉得,孟家会替你说话吗?”
周氏的脸色从白变灰,从灰变青。
“把她送回院子。”沈锦屏对王寿说,“禁足照旧,但以后不许任何人接近她的院子。翠屏和王顺家的,先关柴房,明天送官。”
王寿应了一声,挥手让人把三个人拖走了。
祠堂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蜡烛燃烧的滋滋声。
沈万钧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他看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离他很远,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“屏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涩得厉害。
“父亲,女儿在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王顺家的是内奸?”
“赵婆子推锦安下井的那天。”沈锦屏说,“赵婆子是二婶的人,王顺是二婶的人,王顺家的也是二婶的人。二婶替孟家做事,她身边的人自然都是孟家的眼线。女儿当时没说,是想留着她,让她替沈家传假消息。”
沈万钧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那今天的银子——”
“五万两现银,女儿已经让刘伯在苏州买下了三间铺面和一座织坊。”沈锦屏说,“钱没丢,还赚了。孟家派来的劫匪被官兵抓了,赵大人会顺藤摸瓜查下去,查到最后,少不了孟家一个‘指使抢劫’的罪名。”
“赵大人?御史中丞赵铭?”
“对。”沈锦屏说,“赵大人上次来查沈家的账,没查出问题,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。女儿送他一个劫匪案子让他立功,他欠沈家一个人情,以后好办事。”
沈万钧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女儿布的局比他想象的深得多,每一步都算好了后面三步甚至十步。
“父亲,女儿先回去了。”沈锦屏行了个礼,转身出了祠堂。
碧桃在门口等着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看到小姐出来赶紧递过去:“小姐,喝口姜汤暖暖身子,祠堂里阴冷得很。”
沈锦屏接过碗喝了两口,姜汤辛辣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小姐,您今天好厉害。”碧桃接过碗,眼睛亮晶晶的,“把二婶和那个王顺家的吓得脸都白了。不过奴婢有个事不明白——您不是说那是假的五万两吗?可万一孟家不来劫呢?那不就白忙活了?”
“他们会来的。”沈锦屏往回走,“孟家缺钱,五万两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。而且消息是二婶递出去的,二婶之前递的消息都是真的,孟家信她。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等他们分不清的时候,沈家就赢了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两人穿过花园,经过周氏被禁足的院子时,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哐当哐当响个不停,夹杂着周氏尖锐的骂声。
碧桃缩了缩脖子:“二婶这是气疯了吧。”
沈锦屏脚步不停,声音很轻:“不是气疯了,是怕疯了。她替孟家做了那么多事,现在身份败露了,孟家不会认她,沈家也不会容她。她两边都靠不住,不怕才怪。”
碧桃小声说:“那她能怎么办?”
“等死。”沈锦屏推开自己院子的门,“或者找死。”
碧桃打了个寒颤,不再问了。
回到屋里,沈锦屏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。匕首的铜柄上沾了一点墨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她用帕子擦了擦,没擦干净,铜柄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。
她拿起匕首拔出半寸,刀刃上倒映出烛火,一跳一跳的。
碧桃铺好床,回头看见小姐又在玩刀,叹了口气:“小姐,您能不能别老对着刀发呆,怪吓人的。”
沈锦屏把刀推回去,放进枕头底下。
“碧桃,你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路上,会做什么?”
碧桃想了想:“会拼命吧?”
“对,会拼命。”沈锦屏躺下来,面朝帐子顶,“二婶现在就在绝路上,她拼命的时候就是孟家动手的时候。所以——快了。”
碧桃吹了灯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黑暗中,沈锦屏睁着眼睛,盯着帐子顶上母亲绣的那丛海棠。海棠花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,但形状还在,一朵一朵,密密匝匝。
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匕首,铜柄冰凉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院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沈锦屏闭上眼睛,数着那脚步声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,四步,停了。
停了大概三息,又响起来,越来越远。
她在心里默念:后巷,槐树下,月光,苍白的脸。
然后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