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顺妻交出那口樟木箱子的时候,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捅进锁眼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封信,按日期排列,最早的是去年三月,最晚的是三天前。信封上没写名字,但每封信的开头都写着“孟姐姐安好”,落款是“弟媳周氏”。
沈锦屏一封信一封信地看,看完一封递给碧桃一封。碧桃越看脸色越白,到后来手都在抖。
“小姐,这……二婶她怎么能……”
“能。”沈锦屏把最后一封信放下,“贪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。周氏不仅把沈家内部的事务一五一十告诉了孟怀燕,还主动出谋划策——什么时候对锦安下手最合适、沈家哪个管事可以收买、沈万钧最近在跟哪个官员来往。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整,像是在记账。
其中一封信里,周氏写道:“孟姐姐若要动锦屏,需趁她出门之时。她在府中警觉性高,身边又有忠仆跟随,不好下手。上月她去苏州,便是好时机,可惜未能得手。”
另一封信里,孟怀燕的回复被周氏抄录了一份:“锦安之事要快,迟则生变。赵婆子若失手,不要牵扯出你。王顺可用,他是你带来的人,出了事也赖不到你头上。”
还有一封,是半个月前的。孟怀燕在信里说:“沈家那个丫头近来不太对劲,你多盯着她。她要做什么、见什么人,都要告诉我。此人若不早除,必成大患。”
沈锦屏把最后这封信看了两遍,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,去祠堂。”
沈家祠堂今天格外热闹。
族中长辈来了五位,坐成一排,个个面色凝重。沈万钧坐在主位上,手指不停地敲桌沿。沈万林坐在他旁边,脸色铁青,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他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,但隐约觉得跟自己有关。
周氏被带进来的时候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没有脂粉,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皱纹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她被人按着跪在地上,抬头看见满屋子的人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锦屏站在祠堂正中,手里拿着一沓信。
“各位长辈,今日请大家来,是有几封信要给各位看看。”
她拿起第一封,念了周氏向孟怀燕汇报沈家产业分布的内容。念完放下,拿起第二封,念了周氏建议孟怀燕收买王顺的内容。第三封,念了孟怀燕指使周氏害沈锦安的内容。
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沈万林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,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。他冲到周氏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!
声音脆得像炸鞭炮,周氏半边脸肿了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你这个毒妇!”沈万林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老子娶了你二十年,你在老子家里做内贼!要害老子的侄儿!你还有没有人性!”
周氏捂着脸,没哭,也没喊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万林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人性?”她说,“你跟我讲人性?沈万林,你背着我在外面养外宅的时候,怎么不讲人性?你拿我的嫁妆去填铁矿的窟窿的时候,怎么不讲人性?”
沈万林的手举到一半,僵住了。
沈锦屏没有打断,等周氏说完,才继续念下去。
她一封一封地念,念到孟怀燕答应给周氏沈家长房三成家产的时候,周氏终于撑不住了。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矮下去,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
“是孟怀燕逼我的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地上,含混不清,“她说我要是不帮她,就要让她父亲罢了我哥哥的官……我哥哥好不容易才做到从五品,我不能让他丢了官……”
沈锦屏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二婶,孟怀燕答应给你三成家产,你就动心了,对不对?你哥哥的官只是个幌子,你自己想要那三成,才是真的。”
周氏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你知道什么?我在沈家二十年,吃的是残羹剩饭,穿的是你们挑剩下的衣裳,连院子都比你们的小。凭什么?凭什么你爹是长子,我男人就要一辈子给你爹当牛做马?”
“所以你就帮着外人害自家人?”沈锦屏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二婶,你有没有想过,沈家倒了,你和你男人能落到什么好?孟怀燕答应给你三成,可她连赵明远都不救,会救你?”
周氏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沈万钧从主位上站起来,走到沈万林面前。
“老二,你媳妇的事,你看着办。”
沈万林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我要休了她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休书——显然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。休书上写着“周氏不贤,行为不端,今休弃之,从此两不相干”几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盛怒中写下的。
他把休书扔在周氏面前。
周氏看着那张纸,眼泪终于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嚎,嚎得像杀猪一样,声音在祠堂里回荡,震得烛火都跳了几跳。
“沈万林!你没良心!我给你生了儿子!你休了我,你儿子怎么办!”
沈万林别过脸去,不看她的眼睛。
沈万钧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把她送回周家。从今天起,周氏不得踏入沈家半步。”
两个婆子上来架起周氏,拖着往外走。周氏一路嚎叫,骂沈万林没良心,骂沈锦屏心狠手辣,骂孟怀燕过河拆桥。骂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墙外面。
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锦屏走到王顺妻面前。王顺妻从刚才就一直跪在角落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。
“你男人已经流放了。”沈锦屏低头看着她,“你是想跟他一起去,还是想活?”
王顺妻磕头如捣蒜:“大小姐饶命!奴婢什么都说!奴婢还有几封信,是二夫人让奴婢藏起来的,没有放在箱子里——”
“信在哪儿?”
“在、在奴婢枕头芯子里。”
沈锦屏看了王寿一眼,王寿转身出去了。
“你暂时去庄子上做工,管吃管住,不许乱跑。等这事彻底了了,我让人送你回乡下去。”沈锦屏顿了顿,“记住,你今天招供的事,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。提了,谁都保不住你。”
王顺妻连连点头,被人带了下去。
沈万钧站在祠堂中间,看着满地的信纸和被拖走时周氏遗落的一只鞋,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面对族中的长辈和沈家上下几十口人,声音沙哑但坚定。
“从今天起,沈家的生意,锦屏说了算。”
祠堂里一片哗然。
族老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说什么,但对上沈锦屏那双平静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沈万林低着头,像只斗败的公鸡,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碧桃站在沈锦屏身后,挺了挺胸,骄傲得像只小母鸡。
沈锦屏没有说话,她弯腰捡起周氏遗落的那只鞋,放在桌上。鞋是绣花鞋,绸面绣着鸳鸯,做工精细,鞋底干干净净——周氏被拖走的时候,脚在地上蹭掉了另一只。
她拿起那只鞋,走到祠堂门口,扔进了门外的纸钱炉里。
鞋面遇火就着,绸缎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,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。鸳鸯在火里扭曲变形,最后化成一团黑灰。
碧桃小声说:“小姐,您烧二婶的鞋做什么?”
“提醒自己。”沈锦屏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对敌人心软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祠堂里所有的人。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祖宗牌位上,又长又大,像一尊披着光的雕像。
“各位长辈,沈家遭了内贼,如今贼已经清了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沈家不再分长房二房,所有产业统一归账房管理,每季分红一次。谁有意见,现在就说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既然没有意见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沈锦屏朝沈万钧点了点头,“父亲,女儿先回去了。”
走出祠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碧桃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沈锦屏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碧桃,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?”
“当然高兴啦!二婶那个坏女人终于被赶走了,小姐以后在沈家说了算,奴婢走路都能挺直腰杆子!”
沈锦屏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两人穿过花园,经过周氏之前住的院子。院子已经空了,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碧桃缩了缩脖子:“小姐,这院子闹鬼吗?”
“不闹鬼。”沈锦屏脚步不停,“闹的是人心。”
回到屋里,碧桃端了洗脚水来,沈锦屏脱了鞋袜把脚泡进去。水有点烫,她嘶了一声,把脚抬起来晾了晾,又放回去。
“小姐,您说二婶回了娘家,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锦屏闭着眼靠椅背上,“也不关心。”
碧桃蹲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小姐,奴婢有个事一直想问您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做的这些事——查王顺、收茶叶、斗孟怀燕、赶二婶——真的是梦里学来的吗?”
沈锦屏睁开眼睛,看着碧桃。
碧桃被她看得有点慌,连忙摆手:“奴婢就是问问,小姐不想说就不说——”
“不是梦里学来的。”沈锦屏说,“是梦里死过一次,醒过来就知道该怎么活了。”
碧桃没听懂,但不敢再问了。
沈锦屏泡完脚,碧桃端水出去倒。她一个人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,拔出半寸。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高兴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回枕头底下,躺了下来。
帐子顶上,母亲绣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的手。
沈夫人今天没去祠堂。不是不想去,是锦屏没让她去。
“娘,您别掺和这些事。”她当时说,“等女儿把沈家洗干净了,您只管享福就行。”
沈夫人看着她,眼眶红了,点了点头。
沈锦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院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二更天了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今天在祠堂里念信的画面。那些信上的字迹,周氏写得很工整,孟怀燕的回信被抄录得也很工整,但内容一点都不工整——杀人、放火、夺产、灭门,每一个字都沾着血。
“孟怀燕。”她在黑暗中轻声说,“你养的二婶倒了,下一个,该你自己了。”
风吹过窗户纸,噗噗地响了两声,像有人在窗外叹了口气。
沈锦屏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纸,是她昨晚画的沈家新产业布局图,墨迹干了,边角微微翘起。她伸手按了按翘起的纸角,纸角贴回去了,但中间鼓起一个泡,怎么也按不平。
她盯着那个泡看了几秒,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
碧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轻快又有力,像小马驹在跑。
“小姐,奴婢把明天要用的账册拿来了,放在桌上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姐,您要不要喝碗安神汤?今天累了一天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碧桃哦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了。
沈锦屏睁开眼睛,看着帐子顶上的海棠花。花绣得真好,每一瓣都栩栩如生,好像风一吹就会掉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勾住一根线头,轻轻一拉,线头抽出来一小截。她没再拉,把线头按回去,翻了个身,把匕首往枕头底下推了推。
铜柄碰到床板,咚的一声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像一根根伸出去的手指。
沈锦屏闭上眼睛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