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首辅府送来的,措辞客气得不像话——“首辅大人府中需置办四季衣裳,久闻沈家绸缎花色上佳,烦请沈大小姐过府一叙。”落款是“王管事”。碧桃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嘀咕道:“首辅府做衣裳,用得着专门请小姐去?派个下人说一声不就得了。”沈锦屏把帖子接过来放在桌上,笑了笑:“做衣裳是假,探底是真。沈家最近动静太大了,首辅大人坐不住了。”“那您去不去?”“去。为什么不去?”见面地点不在首辅府,在城南的邀月茶楼。王管事定的地方,说是“大人公务繁忙,不便在府中接待”,其实是不想让人看见首辅府的人跟商贾之家的女儿走得近。沈锦屏到的时候,王管事已经在了。五十来岁的光景,白白胖胖,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料子是好料子,但款式旧了,像是刻意穿得低调。他坐在雅间的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姿态悠闲,眼神却不闲——沈锦屏一进门,他的目光就像苍蝇一样粘了上来,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。“沈大小姐,久仰久仰。”王管事放下茶盏,拱了拱手,笑得亲切,但屁股没离开椅子。沈锦屏行了个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碧桃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个包袱,里面装了几匹绸缎样品。“王管事客气了。沈家小本生意,能入首辅大人的眼,是沈家的福气。”王管事哈哈笑了两声,目光落在碧桃手里的包袱上:“这就是贵号的绸缎?拿来看看。”碧桃把包袱解开,几匹绸缎在桌上一字排开。一匹雨过天青,一匹鹅黄,一匹胭脂红,质地细腻,光泽柔和,一看就是上等货。王管事伸手摸了摸,点头称赞,然后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沈大小姐,实不相瞒,首辅大人府上人多,四季衣裳用量不小。往年都是从金陵那边订货,今年想换个路子。沈家若是有意,这笔生意可以谈。”沈锦屏端茶抿了一口:“王管事请讲。”王管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笑眯眯地说:“沈家在京城做生意,要想做得稳,光有银子是不够的。上头得有人照应。首辅大人向来体恤商贾,愿意给沈家这个面子。不过嘛——”,他顿了顿,“大人手下的人也得吃饭,这个意思,沈大小姐懂吧?”“懂。”沈锦屏放下茶盏,“王管事说个数。”王管事伸出三根手指。碧桃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三百两?三千两?三万两?“三万两。”王管事笑眯眯地说,“一年三万两,保沈家在京城平安无事。这笔买卖,不亏。”沈锦屏脸上没有表情变化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像是在考虑。雅间里安静了几息,只有茶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“王管事辛苦了。”沈锦屏放下茶盏,朝碧桃使了个眼色。碧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,放在桌上。荷包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分量不轻。“这是给管事的茶钱,请笑纳。”王管事伸手掂了掂荷包,脸上笑开了花。他正要往怀里揣,沈锦屏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对了,王管事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——首辅大人上个月从盐商孙家拿的那五万两,走的是您的账吗?”王管事的手僵在半空中。荷包悬在桌面和胸口之间,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。他的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,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上。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沈锦屏没回答,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放下。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放慢镜头,但王管事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。“王管事别紧张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。比如,您每年经手的不下十万两,这里面有多少进了首辅大人的口袋,有多少落了您自己的腰包?首辅大人知道吗?”王管事的腿开始抖了。不是那种微微的颤,是明晃晃的抖,抖得桌腿都在嗡嗡响。他手里的荷包掉在桌上,咕噜噜滚了两圈,停在茶壶旁边。“沈、沈大小姐,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沈锦屏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老鼠。“王管事,三万两银子,沈家可以给。但给了之后,沈家能得到什么?你刚才说保沈家平安——你拿什么保?”王管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“你保不了。”沈锦屏替他说了,“因为你在首辅大人面前说不上话,你只是个跑腿的。这三万两银子,有一半要孝敬上去,另一半你自己揣兜里。出了事,你跑得比谁都快。”王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。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弯腰凑近了些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三万两可以给,但王管事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“什、什么事?”“很简单。”沈锦屏直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孟怀燕的孟家有任何动作——她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、荣王府有什么动向——你提前告诉我。”王管事的脸抽搐了一下。“孟家可是——” “孟家是孟家,首辅是首辅。”沈锦屏打断他,“你跟孟家有来往,你以为我不知道?去年中秋,你替孟家给青州赵明远送过银子,对不对?”王管事的脸彻底白了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像面条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两只手抓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“沈大小姐,您饶了我吧……我只是个当差的……” “没人要你的命。”沈锦屏说,“你帮我传消息,我替你保密。你在首辅府的位置保得住,银子照拿。不帮我——”,她顿了顿,“明天早上,御史中丞赵铭的案头上就会摆着一份你这些年经手的账目。”王管事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沈锦屏笑了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联络方式。每个月逢五,城南土地庙后面的柳树下,把消息放在树洞里就行。”
王管事哆嗦着手把纸收好,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。他朝沈锦屏拱了拱手,几乎是逃着出了雅间,连桌上那包绸缎样品都没拿。
碧桃关上门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小姐,您刚才好吓人。”
“吓人?”沈锦屏坐回椅子上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“吓人的还在后头。”
碧桃把桌上的绸缎收好,犹豫了一下问:“小姐,那个王管事,他真的会帮咱们传消息吗?”
“会。”沈锦屏说,“因为他没得选。他手里的事,够他死三回的。我给他一条活路,他感激我还来不及。”
“可他要是回去跟首辅告状呢?”
“告什么?告我知道他贪污?他敢说,首辅第一个办他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“这种人,屁股上全是屎,谁手里有他的把柄,他就是谁的狗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话音刚落,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周慕远站在门口,手里摇着折扇,一袭竹青色长袍,笑容温润。他在二楼已经坐了很久,久到茶换了三遍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沈小姐好手段。”
他走进来,在沈锦屏对面坐下,折扇一收,放在桌上。碧桃赶紧给他倒了杯茶,退到一边。
“殿下听多久了?”沈锦屏问。
“从王管事说‘三万两’的时候。”周慕远端起茶杯,“本殿下本想下来给你撑撑场面,没想到你一个人就把事办了。那个王管事走的时候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周慕远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沈锦屏不太喜欢的热度,“本殿下在朝中这么多年,见过能说会道的,见过心狠手辣的,但像沈小姐这样,三言两语就把人拿捏得死死的,没见过。”
沈锦屏笑了笑,没接话。
周慕远喝了口茶,忽然压低声音:“不过沈小姐,有件事本殿下得提醒你。王崇古那个人,不是好惹的。你动他的管家,等于打他的脸。他虽然未必知道今天的事,但你跟王管事搭上线,迟早会传到王崇古耳朵里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本殿下建议你,提前准备一条后路。”周慕远说,“王崇古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。他要动沈家,比孟家容易得多。”
沈锦屏沉默了片刻。
“殿下能帮我做什么?”
周慕远笑了,笑得很满意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本殿下跟王崇古的政见不合,这是朝中都知道的事。他保太子,本殿下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“殿下想要什么?”
“本殿下想要的,沈小姐早就知道了。”周慕远站起来,“今天的茶钱本殿下付了,沈小姐先回去吧。记住,王管事是你的一颗棋子,但这颗棋子随时可能变成炸弹。用得好,能炸死敌人。用不好,炸的是你自己。”
他说完朝门口走去,经过沈锦屏身边时脚步一顿。
“对了,沈小姐那块玉坠,本殿下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了。”
沈锦屏按住领口。
“在宫里。”周慕远说,“先皇的遗物里,有一块差不多的。不过那块是金的,雕的是龙。你这块是玉的,雕的是凤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。
沈锦屏坐在雅间里,手指攥着领口的红绳,指节泛白。
碧桃小声说:“小姐,三殿下说您的玉坠是宫里的东西?”
“他说的。”沈锦屏松开手,“但他说的不一定对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“今天的事,回去再说。”
主仆二人出了茶楼,上了马车。马车走得不快,晃晃悠悠的,碧桃靠着车壁打瞌睡,沈锦屏却睁着眼,看着车窗帘子外面掠过的街景。
她想起慕容衍说的话——“不像是本朝的。”
又想起周慕远说的话——“在宫里见过。”
两个人,两种说法,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这块玉坠的来历不简单。
她把玉坠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。白玉温润,凤凰展翅,翅膀上那道纹路在阳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她前世戴了八年,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。这辈子突然就有人认出来了。
是重生带来的变化?还是她前世太蠢,连身边的人和物都没看明白?
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时,沈锦屏突然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。
巷子口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。
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从茶楼出来就有了。不是周慕远,周慕远的目光是热的,带着占有欲。这道目光是冷的,不带任何情绪,像一把尺子在量她。
慕容衍。
马车进了沈府侧门,沈锦屏跳下车,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。碧桃跟在后面小跑,气喘吁吁地问: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“没事。”沈锦屏推开书房的门,走进去,把门关上。她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有点快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——那块玉坠的事,她必须查清楚。但查清楚之前,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查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写下“玉坠”两个字。然后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,圈外面又画了三道线,指向三个方向:宫里、先皇、慕容衍。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,拿起笔在“慕容衍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。这个人,迟早得正面会一会。碧桃在门外敲门:“小姐,晚饭好了,您出来吃吧。”沈锦屏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。推开门,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,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,像一道流血的伤口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一慢两快,酉时了。她朝饭厅走去,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海棠花瓣。花瓣是粉白色的,边缘已经枯了,卷曲着,像烧过的纸。她把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,吹了一口气,花瓣飘起来,落在回廊的青石板上,被风吹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