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管事的消息是夜里递进来的。
一张纸条,塞在城南土地庙后面那棵柳树的树洞里,用油纸包着,外面缠了一圈麻绳。王寿取回来的时候,纸条上还沾着露水。
沈锦屏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孟相三日后朝会弹劾沈万钧行贿盐运使,假借据已备好。”
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:“小姐,孟家又要动手了!”
沈锦屏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,她用手指捻了捻,灰烬碎成粉末。
“不是又要动手,是一直没停过。”她站起来,“备车,去三皇子府。”
“现在?都亥时了——”
“现在不去,明天就来不及了。”
三皇子府在城东,占了大半条街。朱漆大门,铜钉锃亮,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,龇牙咧嘴的,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门房看见沈家的马车,本不想通报——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,深更半夜来敲皇子府的门,成何体统?但沈锦屏让门房递进去一句话——“沈家有一桩能帮殿下扳倒孟家的买卖,殿下要是不做,我就去找别人。”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周慕远亲自迎了出来。
他穿着便服,头发只随意束了一下,显然已经准备睡了。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。
“沈小姐深夜来访,必有要事。”
两人在书房坐下,周慕远让人上了茶,挥退了左右。沈锦屏把孟元朗要在朝会上弹劾沈万钧的事说了,周慕远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假借据?”他冷笑一声,“孟元朗这招老掉牙了,但老掉牙的招数最好用。只要借据上有沈万钧的印章,皇帝就会信。商人行贿朝臣,轻则抄家,重则杀头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这张借据出现在朝会上。”沈锦屏说。
“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但需要殿下帮忙。”
周慕远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说。”
沈锦屏压低声音:“殿下在宫里有门路,对不对?我需要殿下在朝会前一天,把另一份证据送到皇帝的贴身太监手里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孟元朗去年收受边关刘将军两万两银子的证据。”
周慕远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?”
“殿下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沈锦屏说,“证据的藏匿地点,我可以告诉殿下。殿下只需要安排人‘不小心’泄露给皇帝的贴身太监就行。不用明说,装作无意间发现的,让太监自己去查,查到了自然会禀报皇帝。”
周慕远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沈锦屏,你这是在拿本殿下当刀使。”
“殿下不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周慕远站起来,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,“孟元朗是太子的人,扳倒他对本殿下只有好处。这笔账,本殿下算得清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地址,递给沈锦屏。
“刘将军行贿孟元朗的证据,是不是在这个地方?”
沈锦屏看了一眼那个地址,正是她前世记忆中的位置。
“是。”
周慕远把纸条烧了,点了点头。
“三天后,朝会见分晓。”
三天后,朝会。
沈万钧一大早就被传进了宫,走的时候脸色发白,手都在抖。沈锦屏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父亲的马车消失在巷口,面无表情。
碧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,您就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用吗?”沈锦屏转过身,坐下来继续看账册,“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指却在账册上停留了同一行字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朝会上的事,是当天下午传出来的。
消息是周慕远亲自来沈府说的。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但那种笑不是高兴,是胜券在握的得意。
“孟元朗栽了。”
沈锦屏给他倒了杯茶,等他继续说。
周慕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今天朝会上,孟元朗果然拿出了那张假借据,说你父亲行贿盐运使三万两银子。你父亲当场跪下喊冤,孟元朗把借据呈上去,皇帝看了半天,正要发话——”
他故意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碧桃忍不住问。
“皇帝的贴身太监李公公,在御前说了一句‘陛下,老奴昨儿个在宫里听见一个消息,不知道该不该讲’。皇帝让他讲,他就把孟元朗收受刘将军贿赂的事说了。说得煞有介事,连银子的数目、交接的时间地点都有。”
“皇帝信了?”
“皇帝没全信,但起了疑心。”周慕远说,“他把孟元朗的借据压下了,说要‘再查查’。孟元朗当场脸都绿了,跪在地上磕头喊冤枉,皇帝理都没理他,直接退了朝。”
沈锦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。
“那沈家的事呢?”
“暂时没事了。借据的事皇帝没再提,但你父亲最近还是低调些好。”周慕远看着她,“沈小姐,本殿下帮你办了这件事,你拿什么还?”
沈锦屏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沈家今年铁器生意的分红预付款,两万两,请殿下笑纳。”
周慕远拿起纸看了看,是一张银票,永昌号的,见票即兑。他笑了一声,把银票收进袖子里。
“沈小姐果然爽快。”
“殿下帮沈家,沈家自然不会亏待殿下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“不过殿下也该知道——帮沈家就是帮你自己。孟家倒了,对殿下夺嫡只有好处。”
周慕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他看着沈锦屏,眼神复杂。
“沈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,本殿下帮你,不只是因为利益?”
沈锦屏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说话。
周慕远等了几息,没等到回答,笑了笑站起来。
“本殿下先回去了。这次的事还没完,孟元朗虽然没弹劾成你父亲,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孟家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,丢了面子,一定会找回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找。”沈锦屏送他到门口,“来一次,打一次。打疼了,就知道收手了。”
周慕远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王管事的消息又到了。这次是一封正式的信,封了火漆,上面盖着首辅府管事的私章。
信里说:孟元朗弹劾失败后,皇帝下令彻查“朝中结党”之事。孟家有三名幕僚被牵扯进来,其中一个收了边关将领的银子,一个替孟家在外面放印子钱,还有一个在老家强占民田。皇帝大怒,将三人全部贬出京城,永世不得录用。
碧桃听完,掰着手指算了算:“小姐,孟家这次损失了三个人?”
“不是三个人,是三根手指。”沈锦屏把信收好,“孟家在朝中安插的人手,每一个都是花了银子、花了心血培养起来的。这三个人被贬,等于砍掉了孟元朗的三根手指。虽不致命,但够他疼一阵子了。”
“那孟怀燕呢?”
“孟怀燕比孟元朗更疼。”沈锦屏笑了,“因为这三个人里,至少有两个是她替父亲拉拢的。自己的人被砍了,她在父亲面前怎么交代?”
碧桃恍然大悟:“所以您不只是打孟家,还要挑拨他们父女关系?”
“顺带的。”沈锦屏说,“主要的目的,是让孟家知道——动沈家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当天晚上,孟怀燕派人来沈府传话。
来的还是上次那个穿灰袍的中年妇人,但这次她没有进府,只站在侧门外,让门房递了一句话进去。
碧桃出来接的话,回来学给沈锦屏听:“那个妇人说‘孟小姐说了,这次算你们运气好,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’。”
沈锦屏正在灯下写信,头都没抬: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奴婢说‘我家小姐说了,赵明远只是个开始,今天这三个人也不是结束’。”
沈锦屏抬头看了碧桃一眼,笑了。
“碧桃,你学坏了。”
碧桃嘿嘿一笑:“跟着小姐,不学坏不行啊。”
沈锦屏低下头继续写信。信是写给阿九的,用暗语写的,表面上是在问表妹近况,实际上是问孟府后院的动静。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天冷了,多穿点衣裳。”——这是暗号,意思是“继续潜伏,不要轻举妄动”。
她把信折好,交给王寿,让他送去孟府后门的联络点。
王寿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大小姐,阿九才去了不到半个月,要不要等等再——”
“不等。”沈锦屏说,“孟家这次吃了亏,接下来一定会报复。阿九在孟府,是我们唯一的眼睛。让她多听多看,哪怕只听到一句话,可能就救了沈家一条命。”
王寿不再多说,揣着信走了。
夜深了,碧桃铺好床,端了洗脚水来。沈锦屏脱了鞋袜,把脚泡进热水里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缩回去。
“小姐,您说孟家接下来会怎么报复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锦屏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“可能是朝堂上再弹劾,可能是派人暗杀,也可能从生意上下手。孟怀燕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变着花样来。你猜不到她下一步走哪条路,所以才难对付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所以不能让她走。”沈锦屏睁开眼睛,“要把她逼到只有一条路可走。路越少,越好猜。好猜了,就好对付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沈锦屏泡完脚,碧桃端水出去倒。她一个人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,拔出半寸。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。
今天孟家损失了三个人,她很满意,但不满足。因为孟家的根还在,孟元朗还在朝堂上站着,孟怀燕还在荣王府里坐着,沈家三百多口人的血债,还远没有还清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回枕头底下。
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的脸。
沈夫人今天在饭桌上问她:“屏儿,你最近在忙什么?瘦了好多。”
她说:“没忙什么,就是帮父亲看看账。”
沈夫人没再问,但看她的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担忧。
沈锦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院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二更天了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今天朝会上的画面——虽然她没亲眼看见,但她能想象孟元朗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,也能想象孟怀燕在家里摔东西的样子。
不够。
这点痛,不够。
她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帐子顶上的海棠花。花绣得真好,每一瓣都栩栩如生,但她知道那是假的,是丝线绣出来的,风一吹不会掉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勾住一根线头,轻轻一拉,线头抽出来一小截,绣花松了一点。她没再拉,把线头按回去,翻了个身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像一根根伸出去的手指,指着沈府的方向,也指着孟府的方向。
沈锦屏闭上眼睛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梦里,她又回到前世那个刑场,看见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,眼睛还睁着。她想伸手去捡,手却穿过了地面,什么都摸不到。
她猛地惊醒,枕头湿了一片。
不是汗,是泪。
她擦了擦眼睛,坐起来,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心里。铜柄冰凉,硌得掌心发疼。疼了好,疼才能记得住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跳下墙头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