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是碧桃在门缝底下发现的。
清晨起来开门,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飘落在地,上面压着一片槐树叶。碧桃捡起来没敢看,直接拿给了沈锦屏。
纸条上的字不多,但笔锋清瘦,笔画间带着一种病态的纤弱:“想要孟家的更多消息,来城南梧桐巷第三进。巳时。”
没有落款,但沈锦屏认得这笔迹。茶楼里那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,在楼梯上停下,轻飘飘说了一句话,然后消失在人海中。她后来让人描摹过茶楼的茶单——上面有他点茶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“小姐,不能去。”碧桃急得脸都白了,“万一是个陷阱——”
“陷阱不会约在巳时。”沈锦屏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,“约在半夜三更,那才叫陷阱。约在大白天,是光明正大请你去的。”
“可那人是谁啊?”
“慕容衍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“或者该叫他——九殿下。”
碧桃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城南梧桐巷,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一条巷子。
说它是巷子都抬举了,其实就是两排房子中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,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,两侧的院墙斑驳脱落,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,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,像是几百年没人碰过。
“九殿下就住这儿?”碧桃左看右看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比沈府的柴房还破。”
沈锦屏没说话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门没锁,吱呀一声自己开了。院子里不大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青苔。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茶壶嘴还在冒热气。
慕容衍坐在石桌后面,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跟那天在茶楼里一模一样。他正在煮茶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沈小姐来了,坐。”
沈锦屏在他对面坐下,碧桃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匕首,是小姐让她带的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慕容衍倒了两杯茶,推一杯过来,“我要害你,那天在茶楼就能动手。你身边就一个丫鬟,我至少有三四种法子让你走不出那条巷子。”
沈锦屏端起茶杯看了看,茶汤清亮,白毫银针。她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九殿下请我来,不会只是喝茶吧?”
慕容衍端着自己的那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沈小姐查过我的底细了?”
“查过。”沈锦屏说,“九殿下慕容渊,生母德妃,天景九年薨逝。殿下在宫中不受待见,去年被迁到宫外‘养病’。身边有几个清客帮衬,慕容衍是其中之一——或者,慕容衍就是殿下本人。”
慕容衍笑了,笑得很淡,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。
“沈小姐果然聪明。慕容衍,慕容渊,拆一个字而已。我母妃姓衍,这个字是她留给我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我更喜欢慕容衍这个名字,听起来像个人,不像个皇子。”
沈锦屏看着他,心里在掂量这个人。
他不是周慕远。周慕远温润如玉,但骨子里是热的,带着夺嫡的野心和占有欲。慕容衍不一样,他整个人像一块冰,外面冷,里面更冷,冷得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。
“殿下找我何事?”
慕容衍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放在石桌上。
“沈小姐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锦屏拿起信,抽出信纸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刻板,像是抄录的副本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德妃之症,太医署会诊三日,未见起色。孟相有嘱,此病不必治愈,能拖则拖,拖至油尽灯枯为止。太医院诸人皆已照办,此事绝不可外传。若有泄露,后果自负。”
落款是太医院院正张仲和的私章,日期是天景七年六月。
天景七年,德妃薨逝的前一年。
沈锦屏把信放下,看着慕容衍。
“这是孟元朗写的?”
“孟元朗不会亲自写这种东西。”慕容衍说,“是他的幕僚拟了稿,送到太医院的。张仲和收了一万两银子,把这封信抄录了一份藏起来,怕的是将来孟家翻脸不认人。张仲和去年死了,他儿子把这封信卖给了我,要了五百两。”
沈锦屏沉默了片刻。
“殿下说孟家害死了你母妃,就凭这封信?”
“还不够?”慕容衍歪了歪头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,“沈小姐觉得,一个嫔妃生病,太医院会治不好?我母妃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,她得的不是什么不治之症,是风寒。风寒也能治死人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不想让她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慕容衍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没再喝,放在桌上,“具体什么事,我查了十年也没查出来。但我知道,这件事跟孟家有关,跟荣王府也有关。”
沈锦屏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但不是周慕远那种咄咄逼人的亮,而是一种幽深的、像古井一样的亮。你看得见水光,但看不见底。
“殿下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慕容衍说,“你在找孟家的把柄,我也在找。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你帮我,我帮你。你在朝中没有根基,我在朝中有人脉。你缺的东西,我正好有。”
“殿下凭什么让我信你?”
慕容衍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沈小姐,你查过我,应该知道我在朝中的处境。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,一个被赶出宫养病的废人,我要是有半点害你的心思,你早就死了。我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运气,是谨慎。谨慎的人,不会随便跟人结仇。”
沈锦屏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“殿下说要合作,总得有个章程。”
慕容衍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,铺在石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图,比锦屏那张“织网”的图还要详细,密密麻麻标注了朝中六部、地方各州、军中各营的人脉分布。每条线上都写着名字和职务,有些名字用红笔圈了,有些用黑笔划了。
“这是我花了七年时间布下的暗线。”慕容衍说,“比不上你的‘织网’精细,但胜在位置高。六部里我有三个人,军中我有两个,宫里还有一个。”
沈锦屏看着那张图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在暗处布下了天罗地网,没想到有人比她布得更早、更深。
“殿下既然有这么多暗线,为什么还需要沈家?”
“因为我没有钱。”慕容衍直截了当地说,“我母妃死后,我的月例银子被克扣了七成,身边能用的就那么几个人。我布这些暗线,靠的是省吃俭用和卖我母妃留下的首饰。沈家有钱,沈小姐有头脑,我们需要彼此。”
沈锦屏沉默了很久。
石桌上的茶彻底凉了,碧桃在后面急得直搓手,但她不敢出声。
“好。”沈锦屏终于开口,“我信你这一次。”
慕容衍笑了,这次笑得比之前深了一些,像是真的高兴。
“沈小姐不看看条件?”
“条件可以慢慢谈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“但在谈条件之前,我有两个要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的‘织网’归我管,你的暗线归你管。我们交换情报,不互相干涉内务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”沈锦屏顿了顿,“我的玉坠,殿下在茶楼里说‘不像是本朝的’,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慕容衍看着她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那块玉坠,是前朝皇后之物。”
沈锦屏的手按住了领口。
“前朝覆灭之后,玉坠下落不明。”慕容衍说,“有人说被开国皇帝收进了内库,有人说被宫女偷出去卖了。现在看来,是被人偷出去卖了——辗转到了你外祖母手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宫里见过另外半块。”慕容衍说,“先皇的遗物里,有一块金龙玉佩。金龙配玉凤,是一对。龙佩在宫里,凤佩在你脖子上。”
沈锦屏的手指攥紧了红绳。
“殿下跟我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慕容衍重新坐下,“只是想告诉你,你脖子上那块玉坠,比你以为的值钱。值钱到——如果有人知道它在沈家手里,沈家会多出一条‘私藏前朝遗物’的罪名。”
沈锦屏脸色微变。
“放心。”慕容衍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“我不会说出去。我说了,我们要合作。出卖盟友这种事,我不做。”
沈锦屏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沈小姐。”慕容衍在身后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孟家的事,不要急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很低,“急的人会出错,出错的人会死。我等了十年,不介意再多等一年。”
沈锦屏没有回答,推门出去了。
马车里,碧桃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小姐,那个九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吗?他母妃真的是被孟家害死的?那块玉坠真的是前朝皇后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锦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但他说的话,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“他恨孟家。”沈锦屏睁开眼睛,“那种恨,不是装得出来的。”
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,沈锦屏跳下车,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。她关上门,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坠,放在桌上。
白玉温润,凤凰展翅,翅膀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
前朝皇后的遗物。
她前世戴了八年,从来不知道它有这么值钱的来历。也许母亲知道,但母亲没告诉她。也许外祖母知道,但外祖母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。
她拿起匕首,拔出刀刃,轻轻在玉坠上刮了一下。玉坠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刀刃的白光映在玉面上,像一道闪电划过凤凰的翅膀。
她把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,塞进领口里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看见小姐对着匕首发呆,叹了口气:“小姐,您又玩刀。”
沈锦屏把匕首放下,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。
“碧桃,你觉得九殿下这个人,可信吗?”
碧桃想了想:“奴婢说不好。他看着不像坏人,但也不像好人。”
“好人坏人,不是看脸的。”沈锦屏放下碗,“是看他做的事跟你说的话,对得上对不上。”
“那他对得上吗?”
“目前对得上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以后对不对得上,要看。”
窗外,天色暗下来了。巷口那棵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一只伸出去的手。沈锦屏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,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。
碧桃在身后小声说:“小姐,阿九今晚该传消息回来了。”
沈锦屏嗯了一声,转过身。
“让王寿去城南土地庙等着。今晚要是等不到,就明天再去。阿九聪明,不会让自己出事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一个人站在窗前,伸手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。玉坠贴着她的皮肤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前朝皇后之物。
她想起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故事——前朝有个皇后,出身商户,靠着一块玉凤牌认祖归宗,最后母仪天下。
故事是假的,但玉坠是真的。
沈锦屏把玉坠塞回领口,拿起匕首塞进袖子里,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,海棠花落了满地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,花瓣边缘已经枯了,卷曲着,像烧过的纸灰。
她把花瓣握在手心里,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绿了指甲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