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需采购的消息是胡四海带来的。
他一早就到了沈府,连茶都顾不上喝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告示的抄本,拍在桌上,声音都在抖:“沈大小姐,朝廷要采买三十万匹棉布、十万件冬衣,总价值超过一百万两!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!”
沈锦屏拿起抄本看了看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心里已经在算了。
一百万两的军需订单,利润按两成算就是二十万两。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——最重要的是,拿下这个订单,沈家就成了皇商。皇商的身份,比银子值钱。有了这个身份,以后在朝堂上说话,腰杆子都能硬三分。
“什么时候招标?”
“下个月初一,还有二十天。”胡四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但是沈大小姐,这次不只是沈家盯着这块肉,孙家、周家、李家都盯上了。听说孙家背后是三殿下撑腰,兵部那边已经打了招呼。”
沈锦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孙家?哪个孙家?”
“皇商孙家,做皮货起家的那个。孙茂才这个人,本事不大,但后台硬。他女儿嫁给了三殿下府里的管事,两家算是姻亲。这次三殿下要捧他做军需生意,一是赚钱,二是在军中铺人脉。”
沈锦屏沉默了片刻。
“刘伯,咱们现在的棉布库存有多少?”
刘伯早就算过了,张嘴就来:“大小姐,苏州、扬州、金陵三处织坊加起来,每月能出棉布八万匹。二十天,满打满算不到六万匹,离三十万匹还差得远。”
“那就买。”沈锦屏说,“从胡老板这里买,从其他布商手里买,有多少买多少。价格上浮一成,现银结算,不讲价。”
胡四海眼睛一亮:“沈大小姐,胡某手里倒是囤了不少货,本来是准备明年春天卖的。您要是急用,可以先拿去。”
“好。胡老板把货备好,三天之内,沈家派人去提。”
胡四海走后,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算式。三十万匹棉布,十万件冬衣,原料成本、人工成本、运输成本,每一样都要算到骨头里。
碧桃端茶进来,看见小姐眉头紧锁,不敢出声,把茶放在桌上就退到一边了。
沈锦屏算了一个时辰,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碧桃,备车。去梧桐巷。”
“又去九殿下那儿?”
“嗯。”
慕容衍的别院还是那副破败模样,但今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
慕容衍介绍道:“这位是兵部武库司的郎中周文清,周大人。”
周文清朝沈锦屏拱了拱手,态度客气但不卑不亢。
沈锦屏还了礼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慕容衍煮了茶,三人围坐在石桌旁。慕容衍开门见山:“沈小姐是为了军需采购的事来的?”
“是。”沈锦屏也不绕弯子,“沈家想拿下这笔订单,但有人在兵部打了招呼,想让孙家中标。我想请周大人帮忙,保证招标过程公平。”
周文清捋了捋胡子,沉吟道:“沈小姐,实不相瞒,兵部这边确实有人递了话。但不是尚书面授机宜,是下面的人私下打的招呼。真要公平招标,也不是做不到——只要沈家的价格比孙家低,我就有理由把单子给你们。”
“价格的事,沈家能解决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文清看了慕容衍一眼,“这次采购的棉布,要求是三尺二寸宽、每匹重十二斤。这个规格,市面上能做的织坊不多。孙家去年就开始备货了,手里至少压了十万匹。沈小姐临时上阵,来得及吗?”
沈锦屏笑了笑。
“周大人放心,沈家的织坊虽然开工晚,但原料产地是自己的,染料也是自己的。成本比孙家至少低两成。他备了十万匹,成本压不下来,总价未必比我低。”
周文清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
慕容衍送周文清出门,回来的时候在沈锦屏对面坐下,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周文清是我母妃旧部的门生,信得过。但他只能保证程序公平,不能替沈家作弊。”
“不需要作弊。”沈锦屏说,“只要公平,沈家就能赢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这么有信心?”
“不是有信心,是算过账。”沈锦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沈家现在的成本核算。每匹布,原料三钱、人工两钱、染料一钱、运费一钱,合计七钱。孙家没有自己的原料产地,他的成本至少九钱。三十万匹布,差距就是六万两银子。他拿什么跟我比?”
慕容衍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又抬头看了看沈锦屏。
“你连这个都算好了?”
“从盐铁新政那天就开始算了。”沈锦屏说,“我知道朝廷迟早要采购军需,所以提前布局了原料和染料。孙家现在才备货,晚了半年。”
慕容衍把纸推回去,端起茶杯,嘴角微微上扬。
接下来的二十天,沈锦屏几乎没合过眼。
白天跑织坊、对账目、调库存,晚上写方案、算成本、画图纸。碧桃跟着她跑前跑后,脚上磨出了两个水泡,但一句苦都没叫过。
刘伯把沈家所有能调动的现银都集中起来了,整整五十万两,堆在库房里像一座小山。胡四海那边送来了八万匹布,质量上乘,价格还比市场价低了一成——他这是在还锦屏帮他查内奸的人情。
阿九从孟府传回消息,说孟怀燕最近频繁出入孙家,似乎在帮孙茂才牵线搭桥。沈锦屏看了消息,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孟怀燕越忙,说明她越急。越急,就越容易出错。
招标前三天,周慕远突然派人来传话,说想见沈锦屏一面。
见面地点在三皇子府,周慕远亲自在门口迎接,笑容温润,语气亲热,但沈锦屏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是紧张。
“沈小姐,听说你也要竞标军需订单?”
“沈家是做布匹生意的,自然想试试。”
周慕远笑了笑,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沈小姐,本殿下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这次军需订单,本殿下已经答应了孙家,要帮他们拿下。你若中途插进来,本殿下很难做。”
“殿下觉得沈家不该参与?”
“本殿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周慕远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“本殿下的意思是,沈家和孙家可以合作。订单这么大,一家吃不下,两家分着做,不是更好?”
沈锦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殿下想怎么分?”
“沈家拿三成,孙家拿七成。沈家负责原料供应,孙家负责成品加工和交付。利润按比例分。”
沈锦屏放下茶杯,笑了。
“殿下,这个分法,沈家不划算。沈家出原料、出人工、出技术,最后只拿三成利,还要担全部的风险。孙家就是转个手,拿七成——这买卖,换殿下,您做吗?”
周慕远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那沈小姐想要多少?”
“五五。”沈锦屏说,“沈家和孙家各拿五成,各自负责一半的产量。利润对半分。”
周慕远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小姐,孙家为了这个订单,准备了整整一年。你临时插进来,就要分走一半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沈锦屏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沈家没有临时插进来。沈家从盐铁新政那天就开始布局了,比孙家早了半年。论准备时间,沈家更久。论实力,沈家更强。殿下让孙家跟沈家合作,不是沈家占了孙家的便宜,是孙家沾了沈家的光。”
周慕远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退让。
他笑了,但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,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沈小姐,你知不知道,本殿下要是把这个订单给孙家,兵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。你不跟孙家合作,你连三成都没有。”
沈锦屏站起来。
“殿下可以试试。”
她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周慕远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。他端起茶杯想喝,发现茶已经凉了,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去查。”他对身边的管事说,“查清楚是谁在兵部帮沈家说话。”
三天后,招标结果出来了。
沈家以每匹布七钱二分的最低价格中标,比孙家低了六分。三十万匹布、十万件冬衣,全部由沈家承制。兵部的公告一贴出来,京城商界炸了锅。
胡四海在沈府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。
“沈大小姐,您这下可厉害了!皇商!沈家现在是皇商了!”
沈锦屏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挂鞭炮烧到最后,青烟袅袅升起,散在风里。
“刘伯。”
“在。”
“通知苏州、扬州、金陵的织坊,全部满负荷开工。一个月之内,第一批十万匹布必须运到京城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沈锦屏转身回了书房,关上门。
她铺开一张纸,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第一阶段完成:沈家成为皇商。”
写完她放下笔,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皇商,只是第一步。
周慕远那边,消息很快传回来了。管事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殿下,查到了,是兵部武库司的周文清周郎中,他坚持要‘公开公正’,尚书面子上过不去,只能同意了。”
“周文清?”周慕远皱眉,“他跟沈家有什么关系?”
“查不出来。但周文清以前是德妃的人,德妃死后,他就被晾在武库司十几年没动过。”
周慕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德妃。德妃的儿子是九皇子,那个被赶出宫养病的病秧子。
“一个病秧子也敢跟我作对。”周慕远冷笑一声,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手里的折扇一收,狠狠拍在桌上。扇骨断了一根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管事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出声。
“盯着九皇子府。”周慕远说,“有什么动静,立刻报给我。”
梧桐巷,破败的别院里。
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,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招标的结果。
“沈家中标了,每匹布七钱二分。孙家那边气得不行,孙茂才骂了一上午,说要找三殿下评理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三殿下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摔了茶杯,拍了扇子,让人盯着咱们。”
慕容衍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“盯着就盯着吧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反正我这破地方,也没什么可盯的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。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,叠好收起来。
“沈锦屏那边,让人盯着。”他说,“但不要靠近,远远地看着就行。这个女人,比我想的还能干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慕容衍站在槐树下,抬头看着头顶的枝叶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他伸手接住一片落叶,叶子已经枯了,脉络清晰,像一张缩小的地图。
“沈锦屏。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叶子从他指缝间滑落,飘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沈府,深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大本账册、一张军需订单的合同、还有阿九刚从孟府传回来的情报。她一样一样地看,看完一样批注一样,眼睛都没眨过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,子时了,您该歇了。”
“嗯。放那儿吧。”
碧桃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动,把银耳羹往她手边推了推,转身出去了。
沈锦屏拿起银耳羹喝了一口,甜的。她放下碗,拿起笔,在情报的最后一行字上画了个圈。
那行字写的是:孟怀燕近日频繁出入孙家,与孙茂才的妻子来往密切。
孟怀燕在帮孙家,孙家背后是周慕远。周慕远之前要跟沈家合作,被拒了。
这三条线连在一起,就是一个三角形。
沈锦屏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,在三个角上分别写了孟怀燕、孙家、周慕远的名字,然后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写了一个字——拆。
她要把这个三角形拆散,一个一个拆,拆到谁都不剩。
写完这个字,她把笔搁下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桌上那张军需订单的合同在最上面,红印泥还鲜亮着,像一团凝固的血。
她把合同收进暗格里,钥匙贴身挂好。
窗外,打更的刚敲过三更,声音拖得老长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沈锦屏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海棠树上,树影婆娑。墙头上蹲着一只猫,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看。
“喵。”
猫叫了一声,跳下去了。
沈锦屏关上窗户,吹了灯。
黑暗中,她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。铜柄被体温焐得温热,刀刃在枕头底下冰凉的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招标的事。
赢了,但赢得不彻底。
周慕远不会善罢甘休,孟怀燕不会收手,孙家也不会认栽。
真正的仗,还在后头。
她翻了个身,把匕首往枕头底下推了推,被子拉到下巴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风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