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孟怀燕亲手写的,洒金笺,字迹娟秀,措辞亲热得像是写给亲妹妹:“锦屏妹妹,三日后相府赏花宴,京城各家小姐夫人都会来,妹妹一定要来,姐姐等你。”
碧桃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小姐,孟怀燕什么时候跟您这么要好了?上回她还在茶里下毒呢。”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”沈锦屏把请帖放在桌上,“她要在众人面前羞辱我,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的女儿配不上荣王府的门第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“去。为什么不去?”沈锦屏笑了笑,“她请我,我若不去,就是心虚。去了,才能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笑话。”
三日后,相府。
孟家的宅子在城东,占了整整一条街。朱漆大门,铜钉锃亮,门口的石狮子比三皇子府的还大一圈。院子里摆满了各色菊花,黄的白的紫的,一团一簇,香气浓得发腻。
沈锦屏到的时候,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京城贵妇名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喝茶聊天,笑声此起彼伏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,目光里有好奇、有打量、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孟怀燕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耳坠子是鸽血红宝石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她坐在主位上,笑容温婉,像个贤良淑德的长嫂。
“锦屏妹妹来了,快请坐。”她站起来迎接,亲热地挽住沈锦屏的手臂,把她引到花厅中间的位置坐下。
沈万钧也在。他本不想来,但女儿说来,他就来了。坐在男宾席那边,面色不太好看,但忍着没发作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孟怀燕忽然放下筷子,笑着看向沈锦屏。
“沈小姐年纪不小了,今年十五了吧?可有婆家了?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锦屏身上。
沈锦屏端着茶杯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孟怀燕等了几息,见她不答,又笑着补了一句:“我们这官宦人家的宴席,商贾之女能来见识见识也好。以后嫁了人,也好知道规矩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。有几个夫人用手帕掩着嘴,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很含蓄,但声音一点不含糊。
沈万钧的脸色铁青,手攥着酒杯,指节泛白。
沈锦屏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着孟怀燕。
“孟姐姐说的是,商贾之女确实不如官家小姐尊贵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不过,我听说孟姐姐的嫁妆里,有一半是沈家铺子出的货。姐姐身上穿的这件大红褙子,是沈家绸缎庄的上等云锦。头上戴的赤金步摇,是沈家珠宝行的师傅打的。手里拿的帕子——也是沈家绣坊出的。”
花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孟怀燕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锦屏继续说道:“姐姐穿着沈家的布、戴着沈家的珠钗、用着沈家的帕子,倒是不嫌弃商贾的东西。这叫什么来着?端起碗吃饭,放下碗骂娘?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几个夫人的手帕停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继续捂着嘴。
孟怀燕的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挤出声音。
沈锦屏没有停。她站起来,看着孟怀燕的眼睛,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点,但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“对了,听说孟姐姐的父亲宰相大人,上个月刚收了盐商五万两银子。这商贾之女的钱,宰相大人花得可还顺心?”
花厅里炸了锅。
“胡说!”孟怀燕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,“沈锦屏,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人?”沈锦屏歪了歪头,“孟姐姐要不要我拿出证据来?盐商孙家的银子,走的是孟府管事的账。经手的人是王管事——对,就是上个月来沈家要三万两的那个王管事。要不要请他过来对质?”
孟怀燕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知道王管事去找沈家要钱的事,但她不知道沈锦屏连王管事收了孙家银子的事都知道。这个沈锦屏,到底在暗地里布了多少眼线?
花厅里的夫人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有人看孟怀燕的眼神变了,从仰望变成了审视,从审视变成了鄙夷。
“一个商贾之女,也配在相府撒野?”孟怀燕终于找回了声音,尖厉得刺耳,“来人,把她请出去!”
“不劳姐姐动手。”沈锦屏整了整袖子,“我自己走。”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孟怀燕。
“对了,孟姐姐,你今天说的话,我记住了——‘商贾之女来见识见识也好’。这句话,我上辈子就听过。”
孟怀燕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
沈锦屏没有解释,转身走了。
沈万钧跟在女儿身后,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相府大门。
马车在门口等着,碧桃撩开车帘,沈锦屏上了车。沈万钧跟在后面,坐定之后,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屏儿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——宰相收盐商的钱,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女儿自然有门路。”沈锦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父亲,从今天起,我要让孟家付出代价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知道,女儿不是在说气话,她是在陈述一个决定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
“先把孟家的名声搞臭。”沈锦屏睁开眼睛,“孟家不是看不起商贾吗?那就让全京城都知道,孟家花的每一两银子,都是从商贾手里刮来的。他们穿的、戴的、吃的、用的,哪一样离得开商人?”
沈万钧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二叔那边,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沈锦屏打断他,“二叔胆小怕事,靠不住。沈家的事,女儿来办。”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,沈锦屏下了车,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。碧桃跟在后面小跑,气喘吁吁。
“小姐,您今天在宴会上真是太厉害了!您看见孟怀燕的脸色没有?白得跟鬼一样!”
沈锦屏推开书房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她站在书案前,看着墙上那张“织网”的架构图。图上又多了一些新名字——王管事、孙家、周文清、兵部、相府。线越织越密,网越铺越大。
她拿起笔,在“孟怀燕”三个字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相府里,孟怀燕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铁青。
花厅里的夫人们已经散了,走的时候表情各异,但没有人来跟她告别。她知道,今天的事一定会传遍京城,明天全城都会知道——宰相的女儿被一个商贾之女当众打了脸。
“沈锦屏。”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丫鬟进来收拾残局,被她一声“滚”吓跑了。
孟怀燕一个人在花厅里坐了很久,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妆花了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,跟刚才那个温婉贤淑的世子妃判若两人。
“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她对着镜子说,“沈锦屏,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窗外,一只猫蹲在墙头,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看,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梧桐巷,破败的别院里。
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,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把今天相府宴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“沈小姐当场把孟怀燕噎得说不出话,还说孟元朗收了盐商五万两银子。全场都听见了,估计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遍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三殿下呢?他在宴会上做了什么?”
“三殿下开始没说话,后来站出来打圆场,说‘沈小姐口齿伶俐,孟世子妃也是开玩笑,大家别伤了和气’。”
慕容衍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我三哥这个人,永远两面三刀。既不想得罪孟家,又不想得罪沈家。到最后,两边都不领他的情。”
“公子,咱们要不要做什么?”
“不用。”慕容衍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让子弹再飞一会儿。沈锦屏这个人,不需要别人替她挡箭。她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,句句都是刀子。孟怀燕这次,伤得不轻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。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,叠好收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看着天边的晚霞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沈府,深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。她握着笔,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看见小姐发愣,小声说:“小姐,您累了,歇会儿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沈锦屏放下笔,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,“我在想,今天在宴会上说的话,会不会太过了。”
碧桃瞪大眼睛:“过?小姐,您还嫌过?孟怀燕那个贱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您,您那些话都是轻的!”
沈锦屏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怕过了。是怕还没到位。”她放下碗,“今天这些话,能让孟怀燕难受,但伤不到她的根本。她最多在家里摔几天东西,过几天该干嘛干嘛。我要的,是让她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碧桃没听懂,但不敢问了。
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海棠花的香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的郁结吐出去。
“碧桃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明天开始,让人去京城各大茶楼酒肆,把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散出去。添油加醋,怎么精彩怎么说。记住,不要说沈家好,要说孟家坏。宰相收盐商的钱,世子妃穿商贾的布还要骂商贾——这种故事,老百姓最爱听。”
碧桃眼睛一亮:“奴婢明白了!”
沈锦屏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
名声。
写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又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两个字——
杀人。
笔尖停在“人”字的最后一捺上,墨迹晕开一小片,像一滴血滴在纸上。
她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迹,把纸折起来塞进暗格里。钥匙贴身挂好,和玉坠在一起。
躺到床上,匕首压在枕头底下,冰凉刺骨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她画的“织网”架构图,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图上一闪一闪的,像很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看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宴会上孟怀燕的脸。
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,从青变灰。
好看。
她笑了一下,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了匕首的铜柄。铜柄被体温焐得温热,不再冰了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,声音拖得老长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沈锦屏睁开眼,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图,然后闭上了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仗要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