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派人送来的东西,是一卷画。
不是山水,不是花鸟,是一张地图。墨色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的墨已经泛褐了,像是画了很久,又反复添改过多次。地图上标注了十七处红点、三处黑三角、两条蓝线。红点是孟家的商铺,分布在京城、青州、金陵、扬州、苏州五地;黑三角是孟家的矿山,一座在青州产铜,一座在徐州产铁,一座在湖广产锡;蓝线是运输线路,一条走水路,一条走陆路。
地图的右下角,有人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:孟氏产业分布图,天景十四年三月绘。
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小姐,这画比咱们那张‘织网’图还细!”
沈锦屏把地图铺在桌上,目光在那座青州铜矿的位置上停了很久。
“孟家的软肋在这儿。”她的手指点在那个黑三角上,“青州铜矿,每年产铜价值三十万两。这是孟家最大的财源,比他们所有的商铺加起来都赚钱。朝中打点的银子、养私兵的钱、收买官员的贿赂,大半都来自这座铜矿。”
碧桃瞪大了眼睛:“小姐,铜矿不是官营的吗?孟家怎么敢——”
“明面上是官营,实际上被孟家把持了十几年。”沈锦屏说,“矿上的管事是孟家的家奴,挖出来的铜通过孟家的运输线运出去,卖给朝廷的价钱比市价高两成,中间的差价全进了孟家的口袋。”
碧桃听得目瞪口呆。
沈锦屏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拿起笔在铜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面画了两道线——一道代表陆路,一道代表水路。
“刘伯。”
刘伯从门外进来,手里还拿着账册。
“大小姐有什么吩咐?”
“青州铜矿周边的地,现在谁手里?”
刘伯想了想:“铜矿在青州城北四十里的山上,周边的地大多是荒地,不值钱。有几户农家,种点薄田,糊口而已。”
“去买下来。”沈锦屏说,“铜矿往南走的那条山路两边的地,全部买下来。不管什么价,买。”
刘伯愣了一下:“大小姐,买那些荒地做什么?”
“堵路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铜矿只有一条山路能走大车,那条路两边的地要是归了沈家,沈家就能让那条路随时‘山体滑坡’。”
刘伯倒吸一口凉气,看了看沈锦屏的脸色,不敢多问,转身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七天,沈锦屏什么都没做,每天在书房里看账册、喝茶、绣花。碧桃急得不行,但小姐不说,她也不敢问。
第八天,消息来了。
刘伯从青州赶回来,风尘仆仆,脸上糊着一层灰,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大小姐,成了!”
沈锦屏给他倒了杯茶:“慢慢说。”
刘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喘着气说:“铜矿往南的那条山路,前天夜里‘山体滑坡’,整条路被堵了将近一里地。矿上的人想疏通,发现两边的地都换了主人,新主人不让动,说要动可以,拿钱来买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倍市价。矿上的管事算了算,要是绕路走东边那条小道,运费要翻三倍,每个月多花上万两。他们正跟地主扯皮呢。”
沈锦屏笑了笑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孟家在青州的人,有没有怀疑什么?”
“查了,查不出来。地是分好几个名字买的,有农户、有商人、有退伍的军官,表面上跟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。矿上的管事查了三天,查到一个姓李的商人头上,那人是胡四海的远亲,跟沈家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“好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“让那边继续拖着,拖一天是一天。孟家的银子多烧一天,他们就多疼一天。”
刘伯应了一声,又灌了杯茶,转身出去歇息了。
碧桃关上门,小声说:“小姐,您这招太狠了。挖不了孟家的矿,就把路堵了,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打架。”
“这叫釜底抽薪。”沈锦屏说,“孟家的铜矿再能产铜,运不出来就是一堆烂石头。他们要么花三倍的运费绕路,要么花大价钱从地主手里买地。两条路,都是割肉。”
“那他们要是查出是沈家干的呢?”
“查出来了又怎样?”沈锦屏笑了,“沈家买的是荒地,合法合规。你孟家能开矿,沈家就不能买地?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碧桃被噎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荣王府,后院。
孟怀燕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,是青州铜矿管事送来的急报。她看完一遍,又看了一遍,手指渐渐收紧,把信纸攥成了一团。
“沈锦屏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虽然查不出是谁在背后捣鬼,但她知道,一定是沈锦屏。这种不跟你正面打、专挑软肋下刀子的路数,跟她之前用过的如出一辙。
前门进不来,就从后门摸进去。硬的打不过,就来软的。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。
“小姐。”管事跪在门外,声音都在抖,“铜矿那边的事,老爷已经知道了。老爷说,要是十天之内解决不了,让小姐自己去跟他说。”
孟怀燕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她父亲孟元朗这个人,别的事都好说,唯独涉及银子的事,半点情面不讲。铜矿断了,朝中那些打点的银子就没了着落。那些御史、太监、边关的将领,都是拿银子喂出来的。喂不饱了,他们就会翻脸。翻脸了,孟家在朝中的地位就完了。
“去告诉老爷,十天之内,我一定解决。”
管事应了一声,爬起来跑了。
孟怀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那团信纸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她想起赏花宴上沈锦屏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沈锦屏记住今天的‘玩笑’了。”
那不是玩笑,那是宣战。
而她到现在才意识到,沈锦屏不是在跟她打嘴仗,是在跟她拼命。
梧桐巷,破败的别院里。
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,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把青州铜矿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山路被堵了,孟家正在跟地主扯皮。查了三天,查不出背后是谁。沈家那边藏得很深,用的是好几层白手套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她比我想的还要快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她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动手,没想到她七天就动了。”
“公子,沈小姐让人送了回礼来。”小厮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双手捧着递过来,“说是江南织造的机密账本,跟德妃娘娘有关。”
慕容衍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接过那本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笔都有日期、品名、数量和经手人的名字。
他翻到中间某页,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——“天景七年三月,蜀锦一百匹,入库,经手人:张德茂。”
张德茂,太医院院正张仲和的弟弟。
他母妃德妃,天景七年四月病倒,次年三月薨逝。蜀锦是用来做什么的?他母妃生前最喜欢蜀锦,但宫里每年的份例只有二十匹。多出来的八十匹,是谁给的?给了谁?
慕容衍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兴奋。他查了十年,查到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这本册子多。
“沈锦屏。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把册子合上,贴身收好。
“告诉沈小姐,这份礼,我收下了。孟家的事,我会继续帮她查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抬头看着头顶的枝叶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他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。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,叠好收起来。
沈府,深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卷孟家产业分布图。她盯着青州铜矿的那个黑三角,看了很久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,您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,快喝点吧。”
沈锦屏嗯了一声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银耳炖得稠稠的,甜而不腻。
“碧桃,你说孟怀燕现在在做什么?”
碧桃想了想:“肯定在骂您。”
沈锦屏笑了。
“骂吧。骂累了就不骂了。”
她放下碗,拿起笔,在地图上青州铜矿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。这次画得比上次重,墨迹透过纸背,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印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她轻声说,“等铜矿的事解决了,孟家至少损失三万两。三万两,够他们疼一阵子了。但还不够疼,要让他们疼到骨子里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。
“碧桃,让王寿盯着孟家铜矿的事。他们什么时候妥协了,什么时候告诉我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她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枕头底下。
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的手。
沈夫人今天在饭桌上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说:“你瘦了。”
她说:“没瘦。”
沈夫人看着她,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沈锦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,一慢两快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今天刘伯报信时的表情。那种兴奋、激动、劫后余生的庆幸,让她想起了前世沈家被抄家时刘伯跪在地上哭的样子。
两辈子,刘伯都是沈家最忠实的狗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让这条狗流泪了。
她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了匕首的铜柄。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天,还是温热的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
墙头上蹲着一只猫,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看。
“喵。”
猫叫了一声,跳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