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元朗的弹劾奏折，是赵铭亲自送到沈府的。不是因为赵铭跟沈家有什么交情，是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如此——查谁，就亲自上门，不搞突然袭击，也不搞下马威。沈万钧接过奏折的抄本，手都在抖。折子上写的是“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、扰乱市场”三条罪状，每一条都够抄家。“沈老板不必紧张。”赵铭坐在花厅里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本官奉旨查案，不会冤枉好人，也不会放过坏人。三日后登门查账，请沈老板提前准备好。”沈锦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，朝赵铭行了个礼。“赵大人辛苦了。沈家行得正坐得直，不怕查。”赵铭看了她一眼，放下茶杯。“沈小姐，上回本官来查账，你给本官递了一张纸条。这回，你不会又有什么‘意外发现’吧？”沈锦屏笑了笑。“赵大人说笑了，民女上次只是碰巧捡到一张纸条。这次，民女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赵铭哼了一声，站起来走了。碧桃关上门，急得团团转。“小姐，孟元朗这招太狠了！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——这不就是沈家现在在做的事吗？”沈锦屏坐下来，端起茶杯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“谁说沈家在囤积居奇？”“小姐，咱们仓库里堆着好几万匹布，等着军需订单交货呢。这不是囤积是什么？”“囤积是为了高价卖出，牟取暴利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，“沈家的军需订单是朝廷的合同，价格是招标定的，不比市价高一分钱。这叫履约，不叫囤积。”碧桃挠了挠头，觉得小姐说的有道理，又觉得哪里不对。“那哄抬物价呢？上回三大商行涨价，沈家没跟着涨，还平价卖了不少布——”“所以哄抬物价也不成立。”沈锦屏站起来，“碧桃，去告诉刘伯，明天开始在沈家各布庄平价售布，比市价低一成，每人限购两匹。卖三天。”碧桃瞪大眼睛：“小姐，那不是亏本吗？”“亏不了。”沈锦屏说，“成本价七钱，卖八钱，还有一钱的利。少赚一点，买个清白。”第二天一早，沈家在各京城的布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百姓们听说沈家平价售布，比别家便宜一成，天没亮就来排队了。胡四海的布庄也跟着搞起了同样的活动，两家联手，三天卖出去上万匹布。赵铭到沈府的时候，看到的不是堆满货物的仓库，是空空荡荡的货架。沈万钧陪着赵铭在仓库里转了一圈，解释说：“赵大人，沈家最近在清库存，布都卖得差不多了。”赵铭看了看空荡荡的仓库，又看了看沈万钧，哼了一声。“沈老板倒是会做人。”沈锦屏从账房门口迎出来，手里捧着一沓账册。“赵大人，这是沈家近三个月的所有账目，请大人过目。另外，沈家这几天平价售布的记录也在里面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”赵铭接过账册，翻开看了看。密密麻麻的数字，进出有据，条理清晰。他查了三天，从早查到晚，每一笔账都对得上。库存在减少，价格在下降，跟他听到的“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”完全是两回事。第三天下午，赵铭合上最后一本账册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看着沈锦屏。“沈小姐，你上次说‘沈家问心无愧’，本官这次信了。但本官有一事不明——你既然没有囤积居奇，为什么有人要在朝中弹劾你们？”沈锦屏给他倒了杯茶，声音不大不小。“赵大人，民女有个不情之请。民女听说宰相大人在青州的铜矿最近出了事，矿上闹得挺厉害。大人有空的话，不妨去查查那边。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这种事，放在铜矿上，可比沈家这小打小闹严重得多。”赵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盯着沈锦屏看了几秒，把茶杯放下，站起来。“沈小姐，你的账本没有问题，本官会如实上报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沈锦屏。“你比朝中一半的大臣都聪明。”说完大步走了。碧桃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“小姐，赵大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”沈锦屏笑了笑。“意思是沈家暂时安全了。”赵铭回朝后，当面向皇帝禀报了查账结果。“陛下，沈家并无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之举。臣查了沈家近三个月的账目，进出有据，价格平稳。近期平价售布，比市价低一成，百姓争相购买，口碑甚好。囤积之说，不攻自破。”皇帝听了，点了点头，看向孟元朗。“孟爱卿，你的奏折，是不是太急了？”孟元朗跪在地上，脸色铁青。“陛下，臣也是听信了他人之言，请陛下恕罪。”皇帝挥了挥手，退了朝。孟元朗从大殿出来，脸黑得像锅底。他上了轿子，一路没说话。回到相府，他走进书房，关上门，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。碎瓷片四溅，茶水流了一地。“沈家！”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字。孟怀燕从门外进来，看见满地的碎瓷片，皱了皱眉。“父亲息怒。”“息怒？”孟元朗转过身，盯着女儿，“你告诉我的那些事，没有一件是真的。沈家没有囤积居奇，没有哄抬物价。那本官在朝堂上弹劾什么？弹劾空气？”孟怀燕的脸色也白了。“父亲，女儿得到的消息确实是——”“你的消息是错的。”孟元朗打断她，“沈家那个丫头，比你以为的精明一百倍。你斗不过她。”孟怀燕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“青州铜矿的事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孟元朗坐下来，端起另一杯茶。“还在查。”孟怀燕低声说，“背后的人藏得很深，查不出来。”“查不出来也要查。”孟元朗喝了口茶，“铜矿不能停，停了咱们在朝中就转不动了。给你十天，把路的事解决了。”孟怀燕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她走过回廊的时候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血。“沈锦屏。”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，“你给我等着。”沈府，深夜。沈锦屏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赵铭留下的查账记录副本。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，放在桌上。“小姐，您一天没吃东西了，快喝点吧。”沈锦屏嗯了一声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碧桃，你说孟元朗现在在做什么？”“肯定在骂您。”碧桃毫不犹豫地说。沈锦屏笑了。“骂吧。骂累了就不骂了。”她放下碗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铜矿。写完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：让王寿去青州，继续拖着，不要松口。碧桃应了一声，跑出去传话。沈锦屏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。她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，玉坠贴着她的皮肤，温热的。今天的仗打赢了，但只是赢了一个回合。孟元朗不会善罢甘休，孟怀燕也不会收手。真正的决战，还在后头。她关上窗户，回到书案前。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拔出半寸，刀刃上映出烛火，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她把匕首推回去，塞进枕头底下。躺下来，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，指尖碰到丝线，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的手。沈夫人今天在饭桌上给她夹了一块鱼，说：“听说赵大人又来了？没事吧？”“没事。”她说，“查完了，走了。”沈夫人没再问，但看她的眼神里有心疼，也有担忧。沈锦屏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，温热的。窗外，打更的敲过了三更，一慢两快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今天赵铭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比朝中一半的大臣都聪明。”这话是夸她，也是警告她。聪明的人，容易被盯上。她把手塞进被子里，握住了匕首的铜柄。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天，还是温热的。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墙头上蹲着一只猫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看。“喵。”猫叫了一声，跳下去了。远处，相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茶杯碎在地上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