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矿出事的时候,孟元朗正在相府里跟幕僚们商量怎么对付沈家。
管事连滚带爬地闯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抖:“老爷,青州出大事了!矿上断粮半个月,矿工们闹起来了,王管事不肯发工钱,还打死了两个带头的——”
孟元朗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。
“死了人?”他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谁让他打人的?谁给的胆子!”
管事磕头如捣蒜:“王管事说杀鸡儆猴,不让闹事,谁知道下手重了——”
“混账!”孟元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,“现在呢?矿上什么情况?”
“全矿罢工,五百多矿工都不干了,围着矿上的管事房要说法。王管事被堵在里面出不来,让人从后山翻出去报的信。”
孟元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铜矿是他最大的财源,一年三十万两的进项,养着朝中上下几十号人的打点。矿工罢工一天,损失就是上千两。更麻烦的是——死了人,要是传出去,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他的案头堆满。
“派人去青州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带银子去,先把矿工的工钱结了。打死人的事,找个替罪羊。告诉王管事,让他把嘴闭紧了。”
管事爬起来就跑。
孟元朗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看着满地碎瓷片和打翻的茶几,胸口堵得像压了块石头。他想不通,好好的铜矿,怎么突然就出了这么多事。
先是路被堵了,然后是矿工闹事,两件事连在一起,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一张一合。
沈家。
又是沈家。
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青州铜矿,矿工棚区。
阿九蹲在一间漏风的草棚子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眯着眼看着矿上管事房那边的动静。
她来青州半个月了。
锦屏让她从孟府撤出来的时候,她还不乐意。孟府的厨房虽然累,但至少能吃饱饭,还能听见不少有用的消息。但锦屏说“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你去”,就把她送到了青州。
扮作矿工家属,混进这片棚户区,比她想象的容易。她本来就是孤儿,无父无母,在街头混大的,装什么像什么。矿上的女人孩子没人管,多一张嘴少一张嘴没人注意。
她在这里做的第一件事,是跟矿工家属们混熟。谁家男人下了井,谁家男人还没回来,谁家男人被克扣了工钱,她都知道。矿工们骂孟家的话,她都记着。
第二件事,是摸清了矿上的账目。孟家克扣矿工的工钱,明面上说是“存着年底一起发”,实际上七成都被管事私吞了。矿工们每个月拿到手的,连糊口都不够。
第三件事,是看见了打死人的那一幕。
那天她正在棚子后面捡柴火,听见管事房那边传来吵骂声。她悄悄摸过去,躲在窗根底下,从板缝里往里看。
两个矿工跪在地上,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,求王管事发工钱买粮。王管事坐在椅子上,翘着腿喝茶,笑眯眯地说:“钱?你们在矿上吃我的住我的,哪来的钱?”
一个矿工急了,站起来说:“我们干了三个月的活,工钱分文没见,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——”
王管事放下茶杯,朝旁边的护院使了个眼色。
护院抡起棍子就砸了下去。
阿九捂住嘴,没让自己叫出声。
两个人,一个当场就没了气,另一个被拖出去扔在棚区外面,半夜也断了气。
阿九蹲在棚子里,把那天的情形一笔一笔记在了纸上。她不会写太多字,锦屏教了她几个月,她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写“孟”“钱”“死”“矿”这几个字。她用这些字凑成了一段话,又画了几个人形,标注了谁打了谁、谁死了。
纸条传出去的时候,她的手指还在抖。
不是怕,是恨。
她见过太多死人了。爹死的时候她五岁,娘死的时候她七岁。她知道饿死是什么滋味,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。
但她没见过这样——把人当畜生一样打死,打死了还要说“这是矿上的规矩”。
她在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“表姐,一定要让他们还。”
沈锦屏收到阿九的纸条时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她看完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碧桃站在旁边,看见小姐的脸色从来没这么冷过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冷到骨头里。
“小姐,阿九说什么了?”
沈锦屏没回答,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。纸灰落在桌面上,她用手指捻了捻,灰烬碎成粉末。
“碧桃,让人去青州知府衙门递个匿名状子。就说铜矿上打死了两个人,要求知府大人主持公道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青州知府不是孟家的门生吗?他能管?”
“管不管是他事,递不递是沈家的事。”沈锦屏说,“递了,将来追究起来,就是他知情不报。不递,孟家还能捂盖子。递了,盖子就捂不住了。”
碧桃恍然大悟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又写了一封信,让王寿送去梧桐巷给慕容衍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铜矿打死两个人,需要殿下帮忙捅到御前。”
慕容衍的回信当天晚上就到了。也是一句话:“明天早朝,皇帝案头会有青州铜矿的折子。”
第二天早朝,兵部侍郎周文清上了一道密折。折子里详细写了青州铜矿的真相——孟家把持官矿十几年、克扣矿工七成工钱、使用童工、打死矿工后瞒报。折子后面附了一份证据清单,包括矿上的账目抄本、被打死矿工的家属证词、以及管事打人时在场的目击者名单。
皇帝看完折子,脸色铁青。
“孟元朗。”他把折子扔到宰相面前,“你看看,这是不是你孟家的‘规矩’?”
孟元朗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陛下,臣冤枉!青州铜矿是官矿,臣从未插手过——”
“从未插手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那这条‘铜矿所得三成归孟府’是谁写的?”他把折子翻到其中一页,扔在地上,“孟爱卿,你自己看。”
孟元朗低头看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天景十二年,铜矿收益共计二十七万四千两,其中八成归孟府,两成归官库。落款处盖着他府上管事的私章。
他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陛下,臣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来人,传旨——着御史中丞赵铭为钦差,即日前往青州,彻查铜矿一案。涉案人等,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孟元朗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退朝后,他几乎是爬着出了大殿。上了轿子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,抖得连轿帘都撩不起来。
“去把小姐叫来。”他对管事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孟怀燕来得很快。她进门的时候,孟元朗正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已经喝了大半。
“父亲——”
“你那个沈家丫头。”孟元朗打断她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惹谁不好,非要去惹她?”
孟怀燕的脸色白了。
“父亲,铜矿的事……是沈锦屏干的?”
“不是她还能是谁?”孟元朗灌了一杯酒,“路被堵了,矿上闹事了,证据被人捅到御前了。每一步都卡在要害上,每一步都让你来不及反应。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能做的事。”
他看着女儿,眼神里有失望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是恐惧。
“你斗不过她。”他说,“别斗了。”
孟怀燕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出了书房,走过回廊的时候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不斗?
她走到今天这一步,花了多少心思、多少手段?让她收手,比杀了她还难。
沈锦屏,你不让我活,我也不会让你好过。
当夜,沈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阿九新传回来的纸条。纸条上说,钦差赵铭已经到了青州,正在矿上查案,王管事被抓了,矿上的账目也被封存了。
她在纸条上又画了一个叉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,您说孟家这次会栽吗?”
“栽不了一整个。”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,“但至少要断一条胳膊。铜矿的事查实了,孟元朗至少要被罚三年的俸禄,铜矿也会被朝廷收回去。每年三十万两的进项没了,孟家在朝中就要熄火了。”
碧桃听得眼睛发亮:“那孟怀燕呢?”
“她?”沈锦屏笑了笑,“她现在应该在想办法挽回。但她越想办法,就越会暴露更多的破绽。”
她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“碧桃,让王寿去青州接阿九回来。铜矿的事查完了,她在那边不安全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枕头底下。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阿九的脸。
那个孩子,在孟府当烧火丫头,在铜矿扮矿工家属,替她做了大人都不敢做的事。
沈锦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
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,一慢两快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阿九在纸条上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一定要让他们还。”
会的。
她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了匕首的铜柄。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天,还是温热的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
远处,相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摔了酒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