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,正是早朝时辰。皇帝刚在龙椅上坐下,折子就递到了御前。他翻开看了几行,脸色就沉了下来,越看越冷,看到最后一页时,猛地将折子摔在龙案上。
“孟元朗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干的好事。”
孟元朗跪在丹陛下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。他不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,但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来,大事不妙。
“陛下,臣——”
“你矿上的管事已经招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克扣矿工工钱七成,使用童工,打死矿工后抛尸荒野。桩桩件件,都有你的印信为证。”
满朝哗然。
孟元朗的脸白得像死人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挤出几个字:“陛下,臣不知情……都是管事自作主张……”
“不知情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你的管事拿着你的印信,替你管了十几年的矿,你说不知情?孟爱卿,你当朕是三岁小孩?”
孟元朗趴在地上,不敢再说话了。
皇帝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朝臣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:“传旨——青州铜矿充公,归户部直辖。孟家赔偿矿工家属五万两,限一月内付清。管事王德全,斩立决。孟元朗身为宰相,御下不严,纵容家奴行凶,罚俸三年,以儆效尤。”
孟元朗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趴在地上。
罚俸三年,他不在乎那点银子。铜矿充公,这才是要命的。没了铜矿,他每年三十万两的进项就断了。朝中那些被他用银子喂熟的大臣,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听话?
退朝后,孟元朗是被两个太监架出大殿的。他上了轿子,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,一口血喷在了轿底。
“老爷!”管事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回去。”孟元朗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,“回去。”
相府里,孟怀燕已经在等了。她看见父亲被人抬进来的样子,脸色也白了。
“父亲——”
孟元朗被扶到床上,喝了碗参汤,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。他看着女儿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沈锦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这个人,必须除掉。”
孟怀燕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“父亲,铜矿没了,我们在朝中少了三成的打点银子。户部的李维庸、工部的徐茂才、兵部的刘将军,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。银子断了,他们会倒戈的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。”孟元朗咳了两声,嘴角渗出血丝,“铜矿的事,对外就说是我主动交还给朝廷的,是为了给边关将士筹集军饷。面子上要过得去。”
孟怀燕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孟元朗抓住女儿的手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,“沈家那个丫头,你不要再跟她正面斗了。你斗不过她。”
孟怀燕的脸色变了。
“父亲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孟元朗打断她,“她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她知道你的底细,你不知道她的底牌。你再跟她斗下去,孟家就真的完了。”
孟怀燕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但她心里在想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沈府,当晚。
碧桃几乎是跑着进书房的,手里拿着一叠纸,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不可思议之间。
“小姐,孟家出事了!”
沈锦屏正在灯下看账册,头都没抬。
“铜矿的事?”
“您知道了?”碧桃瞪大眼睛,“铜矿被朝廷收走了,孟元朗被罚了三年俸禄,那个打死人的管事被判了斩立决。还有——孟家要赔矿工家属五万两银子!”
沈锦屏放下账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五万两,不够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不够?打死了两个人,赔五万两还少?”
“不是赔少了。”沈锦屏说,“是不够孟家疼。五万两对孟家来说,九牛一毛。真正让他们疼的,是铜矿没了。每年三十万两的进项断了,他们以后拿什么养私兵、拿什么买官?”
碧桃恍然大悟。
“那孟家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
“收缩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铜矿的事让他们伤了元气,他们会撤回一部分针对沈家的商业行动,先把阵脚稳住。等喘过这口气,再想办法报复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不让他们喘气。”沈锦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,“刘伯。”
刘伯从门外进来,手里还拿着算盘。
“大小姐。”
“孟家在江南的两座布庄,位置在哪里?”
刘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:“一座在苏州,一座在扬州。都是好位置,生意也不错。但最近孟家抽走了资金,他们的存货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收过来。”沈锦屏说,“明天一早,派人去谈。价格压到五成,现银结算。孟家现在缺钱,他们没得选。”
刘伯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碧桃关上门,小声说:“小姐,您这是趁火打劫啊。”
“趁火打劫?”沈锦屏笑了,“孟家当初对沈家做的事,比这狠多了。我只是收点利息。”
她坐回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孟家十七处产业。然后在“青州铜矿”后面画了个叉,在“苏州布庄”和“扬州布庄”后面画了个圈。
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小姐,您要一处一处拔掉孟家的产业?”
“对。”沈锦屏放下笔,“铜矿是第一个,布庄是第二和第三个。拔完十七处,孟家就只剩一个空壳子了。”
“那孟家会报复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您不怕?”
沈锦屏抬起头,看着碧桃。
“怕,但怕没有用。他们来,我接着就是了。”
碧桃看着小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她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问了。
梧桐巷,破败的别院里。
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,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把今天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铜矿被朝廷收了,孟元朗罚俸三年,管事斩立决。孟家要赔五万两银子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沈锦屏呢?她那边有什么动作?”
“沈家明天要收购孟家在江南的两座布庄。价格已经谈好了,五成。”
慕容衍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她动作真快。孟家还没从铜矿的事里缓过来,她就开始抄底了。”
“公子,孟家会不会报复?”
“会。”慕容衍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但孟元朗现在没力气报复。他要先堵住朝中那些大臣的嘴,那些人都是拿银子喂出来的,现在银子断了,他们比谁都急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。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,叠好收起来。
“盯着沈家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动静,立刻告诉我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慕容衍站在槐树下,抬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枝丫。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像碎了一地的银子。
“沈锦屏。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下一步会打哪里?”
荣王府,深夜。
孟怀燕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父亲派人送来的,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不要再动沈家,等风头过去再说。”
她把信看了三遍,手指渐渐收紧,把信纸攥成了一团。
不动沈家?
她不动沈家,沈家就会放过她?
沈锦屏那个人,她太了解了。不是你把刀收起来,她就会把刀也收起来的人。你退一步,她会进两步。你退十步,她会进二十步。
等风头过去?
风头过去了,沈家的产业又翻一番,到时候更动不了了。
她把攥成一团的信纸扔进火盆里,看着火舌把它舔成灰烬。
“来人。”
丫鬟推门进来。
“去告诉刘管事,让他把三大商行的东家请来,明天下午,我在荣王府设宴。”
丫鬟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孟怀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火盆里的纸灰慢慢熄灭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。
沈锦屏,你以为断了铜矿就能打倒孟家?
太天真了。
孟家在大梁经营了几十年,根深叶茂。你拔掉一根枝,还有十根。你砍掉一棵树,还有一片林子。
我倒要看看,你有多大的本事。
沈府,深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刚从苏州送来的契书。孟家在苏州的布庄,今天下午正式转到了沈家名下。价格是市价的五成,孟家连价都没还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,您今天高兴了吧?又拿下了孟家两座布庄。”
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小姐,您怎么不高兴?”
“不是不高兴。”沈锦屏放下碗,“是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碧桃没听懂。
“孟家今天让了步,不是认输了,是暂时的撤退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等他们喘过这口气,会回来的。而且会比以前更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喘气。”沈锦屏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“一个接一个地打,打到他们喘不过气为止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碧桃。
“碧桃,让王寿去一趟金陵。孟家在金陵还有一间当铺、一座酒楼,看看有没有机会收过来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枕头底下。
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父亲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。
“屏儿,孟家的事,是不是你做的?”
她说:“是。”
沈万钧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小心点。”
沈锦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,一慢两快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今天孟元朗在朝堂上的样子。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。
不够。
这点痛,不够。
她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了匕首的铜柄。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天,还是温热的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
相府的方向,灯火通明,有人一夜没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