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远来的时候,已经是亥时了。
碧桃正准备关门,一顶青呢小轿落在沈府侧门外,轿帘掀开,周慕远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穿着便服,头发只随意束了一下,眼睛红红的,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。碧桃吓了一跳,连忙行礼:“三殿下,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周慕远推开她,大步往里走。
碧桃连滚带爬地跑到书房报信,沈锦屏放下手中的账册,皱了皱眉。她站起来,刚走到门口,周慕远已经推门进来了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翘起腿,眼睛直直地盯着她,“本殿下深夜来访,不打扰吧?”
沈锦屏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,给碧桃使了个眼色。碧桃会意,退到门外,把门虚掩上,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。
“殿下喝酒了?”
“喝了一点。”周慕远笑了一下,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温润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,“沈小姐,你最近风头太盛了。”
沈锦屏端起茶杯,没接话。
“铜矿的事,宰相被罚了,铜矿被收了。江南两座布庄,也被你低价吞了。”周慕远一条一条地数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“沈小姐,你是不是忘了,你沈家能有今天,是谁在朝中替你们挡着?”
“殿下借给沈家的钱,本金加利息,已经还清了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,“结盟是互利,谈不上谁靠谁。”
周慕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想过河拆桥?”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沈锦屏说,“沈家从来没有想过拆桥。只是桥已经搭好了,不需要再往上面加石头了。”
周慕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听着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沈锦屏,你以为本殿下不知道你那些事?”他站起来,双手撑在书案上,身体前倾,凑近了看她,“你沈家当年走私盐的事,你以为没人知道?本殿下手里有证据,你要是敢跟本殿下翻脸,本殿下就把那些事捅出去。”
沈锦屏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的眼睛,一动没动。
“殿下请便。”
周慕远愣了一下。
“不过——”沈锦屏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弯,“殿下别忘了,当年走私盐的那批货,您也分了五万两。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,什么时候、什么地点、谁经的手。殿下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,您自己跑得掉吗?”
周慕远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殿下以为沈家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?”沈锦屏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,“沈家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留了后手。殿下帮沈家,沈家感激。但殿下想拿这个来威胁沈家——对不起,沈家不吃这一套。”
周慕远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着沈锦屏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他陌生的平静。这种平静,他在朝中那些老狐狸脸上见过,但从来没有在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脸上见过。
“好。”他退后一步,声音沙哑,“好得很。沈锦屏,本殿下记住你了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以为孟家倒了,你就赢了?你以为慕容衍那个病秧子能护住你?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门被猛地拉开,碧桃差点摔进去,连忙扶住门框。周慕远看都没看她一眼,大步走了。
碧桃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腿都在抖。
“小姐,三殿下他——”
“他急了。”沈锦屏坐回书案后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“急了就会乱,乱了就会犯错。”
“可是他手里有沈家走私盐的证据——”
“他不敢拿出来的。”沈锦屏说,“那批货他也分了钱,拿出来就是同归于尽。他舍不得死,所以不会拿。”
碧桃还是不放心:“可他刚才说的话好吓人,说什么‘你以为慕容衍那个病秧子能护住你’——他是不是要对九殿下动手?”
沈锦屏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可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墙头那盏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海棠树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谁?”
她突然回头。
门被推开了,慕容衍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脸色苍白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碧桃吓得差点叫出声,被沈锦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九殿下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慕容衍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“在你们家门口等了一阵,看见三哥的轿子走了才进来的。”
沈锦屏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殿下一直在我府外守着?”
慕容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说:“三哥这个人,要面子,输不起。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,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慕容衍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他今天来找你,不是为了那三十万两银子。他是来试探你的——他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底牌。你亮出了底牌,他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。”
沈锦屏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殿下觉得他会怎么做?”
“第一,他会去找孟家。三哥这个人,没有永远的敌人,也没有永远的朋友。只要对他有利,他跟谁都能合作。”慕容衍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,他会想办法断了沈家在朝中的靠山。你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是赵铭,赵铭虽然刚正,但他不是扳不倒的。三哥只要在御史台放一个人,就能让赵铭闭嘴。”
沈锦屏沉默了片刻。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。”慕容衍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他会对付我。”
沈锦屏抬头看着他,慕容衍低头看着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。
“他以为你是我的人。”慕容衍说,“所以他会先把我除掉,然后再来收拾沈家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慕容衍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小心他狗急跳墙。这个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碧桃站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锦屏站在窗前,看着慕容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小姐。”碧桃终于憋出了声音,“九殿下跟三殿下,是不是要打起来了?”
“不是他们要打。”沈锦屏关上窗户,“是周慕远要打。慕容衍只是在等他出手。”
她回到书案后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——周慕远、孟怀燕、慕容衍。然后在周慕远和孟怀燕之间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一个字:合。
在周慕远和慕容衍之间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一个字:敌。
在慕容衍和孟怀燕之间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一个字:?
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小姐,九殿下和孟怀燕之间,您怎么画了个问号?”
“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,我还看不清楚。”沈锦屏放下笔,“慕容衍说孟家害死了他母妃,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,还需要验证。”
“您不信他?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是不全信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夜深了,碧桃收拾了茶具出去。沈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她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坠,放在灯下看。白玉温润,凤凰展翅,翅膀上的纹路在烛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
慕容衍说这是前朝皇后的遗物。
周慕远说在宫里见过差不多的。
两个人的话,到底谁真谁假?还是都真?还是都假?
她把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,塞进领口里。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地图上,孟家的产业已经被她划掉了三处。但周慕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张图上,她拿起笔,在京城的位置写下了“周慕远”三个字,然后在外面画了一个圈。
新敌人,新战场。
她把笔放下,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匕首压在枕头底下,冰凉刺骨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。一冷一热,像她现在的处境——一边是刀光剑影,一边是不得不依靠的盟友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周慕远今晚的脸。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表情。
前世她爱慕的那个男人,终于露出了真面目。
也好。
看清了,就不用再抱任何幻想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了匕首的铜柄。
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夜,从冰凉变温热,从温热变发烫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光秃秃的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像一根根伸出去的手指。
远处,三皇子府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周慕远一夜没睡,他在等一个人的回信。
孟怀燕的回信。
信上说:“三殿下想合作?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沈锦屏的命,归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