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口的供词是赵铭亲手送来的。
他没进沈府,只让门房递了一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袋,外面写着“沈锦屏亲启”四个字。碧桃把纸袋拿进来的时候,沈锦屏正在给慕容衍换药。慕容衍的手臂伤口不深但长,从左肩一直划到肘弯,拆开纱布的时候血痂连着布条,撕下来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他一声没吭。
“赵大人送来的。”沈锦屏接过纸袋,拆开火漆,抽出里面一沓厚厚的供词。三份,每份都按了红手印,供词的内容大同小异——指证三皇子周慕远豢养死士、参与多起暗杀、刺杀沈锦屏系其亲自授意。
慕容衍看了一眼供词,说:“这三个人活不了太久。”
沈锦屏抬头看他。
“三哥在京兆府和刑部都有人,”慕容衍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纱布,“赵铭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不出三天,这三个人要么死在牢里,要么翻供。”
“所以不报官。”沈锦屏把供词收好,塞进书案的暗格里,“这把刀,我要捏在自己手里。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阿九是当天下午到的。
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,皮肤晒黑了,手上全是冻疮和茧子,但那双眼睛比走之前更亮了,亮得像两盏灯,里面烧着火。她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“表姐,我在青州还查到别的东西。”
沈锦屏扶她起来,打开油纸包。里面是一沓信件,纸已经皱了,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字迹模糊,但大部分还能看清。她一封一封地翻,看到第三封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信是周慕远写给孟元朗的。
内容不长,但每一句都够砍头的。“沈家之事,乃你我共同之患。沈锦屏不死,你我皆不得安。殿下若能助我对付沈家,事成之后,孟家当全力支持殿下夺嫡。此约天地为证,绝不食言。”落款处盖着周慕远的私章和孟元朗的签名。
“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沈锦屏问。
“孟元朗书房的暗格里。”阿九说,“铜矿出事之后,孟元朗派人去青州销毁证据,我跟着那些人混进了相府。他们在书房里翻东西的时候,我躲在房梁上,看见那个暗格。等他们走了,我摸进去拿的。”
碧桃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。
沈锦屏把信收好,看着阿九。这个九岁的孩子,在孟府当烧火丫头,在铜矿扮矿工家属,现在又潜入了相府。她做的这些事,沈家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做不到。
“阿九,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干这些了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:“表姐,我还没——”
“你做得够多了。”沈锦屏打断她,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沈府住下。碧桃会教你读书认字,等过了年,我送你去学堂。”
阿九的眼眶红了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京城官场炸了锅。
大大小小的官员,无论品级高低,都在自家门口发现了一个信封。信封里装着一份供词的抄本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几页纸,上面写着三皇子周慕远豢养死士、刺杀商贾之女沈锦屏的详细经过。
六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先开口,但谁都在私下议论。有人说是沈家自己干的,有人说是宰相搞的鬼,也有人说是九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消息传到宫里,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皇帝把赵铭叫到御书房,问了一个时辰的话。赵铭把审问刺客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,包括死士的供词、三皇子府管事的证言、以及从死士住处搜出的三皇子府令牌。皇帝听完,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老三的事,朕来处理。沈家那边,你安抚一下。”
赵铭叩头退下。
当天下午,圣旨下到了三皇子府——“三皇子周慕远,闭门思过三个月,未经召见不得入宫。其掌管的兵部武选司事务,暂由兵部左侍郎代管。”
这道圣旨没有提刺客的事,没有定罪,没有处罚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收回兵权,比任何处罚都重。没有兵权的皇子,在夺嫡的棋局里就是一枚废子。
周慕远接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等人。等的是孟怀燕的回信,但信没等到,等来了这道要命的圣旨。
“父皇收了我的兵权?”他盯着传旨的太监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“因为一个商贾之女?”
太监垂下眼皮,没接话。
圣旨放在桌上,周慕远盯着看了很久,突然伸手扫掉了桌上所有的东西。砚台、笔架、茶盏、奏折,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“沈锦屏!”他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,额头的青筋暴起,“慕容衍!”
他的心腹管事跪在门外,头都不敢抬。
“去查。”周慕远指着门外,“查清楚那份供词是谁散出去的。查清楚阿九是谁的人。查清楚慕容衍到底在沈家做了什么。查不清楚,你提头来见。”
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周慕远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里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墙上那幅他亲手写的“夺嫡”二字,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刺眼得很。他走过去,一把扯下来,撕成碎片。
夺嫡?兵权都没了,拿什么夺?
沈府,书房。
慕容衍靠在椅子上,受伤的手臂搁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,慢慢喝着。沈锦屏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阿九带回来的那封信。
“你打算怎么用这封信?”慕容衍问。
“不打算用。”沈锦屏说,“至少现在不用。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封信是孟元朗和周慕远勾结的铁证,拿去给赵铭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锦屏端起茶杯,“赵铭查到孟元朗头上,孟元朗咬出周慕远,周慕远反咬孟元朗,皇帝各打五十大板,事情了了。孟家还在,周慕远还在,沈家被彻底推到台前,成为所有皇子的靶子。”
慕容衍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你要捏在手里。”
“对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“这封信是一把刀,什么时候拔出来,朝着谁砍,我说了算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沈锦屏,你比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沉得住气。”
“不是沉得住气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是上辈子吃够了沉不住气的亏。”
慕容衍没有追问“上辈子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端起茶杯,又放下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,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,像一道流血的伤口。沈锦屏站在窗前,背对着慕容衍,声音很轻。
“从今天起,周慕远不再是盟友,是敌人。”
慕容衍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伸手关上了窗户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沈锦屏,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,迟早会救你的命。”
门关上了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看见小姐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,小声说:“小姐,九殿下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银耳羹。”
沈锦屏转过身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银耳炖得稠稠的,甜而不腻。
“碧桃,你说一个人要杀你,你应该怎么办?”
碧桃想都没想:“先杀了他。”
沈锦屏笑了。
“对,先杀了他。”
她放下碗,回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——周慕远,孟元朗。然后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四个字:联手害我。
在这行字下面,又写了四个字:一个一个。
她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迹,纸上的字在烛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二更。咚——咚——
沈锦屏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匕首压在枕头底下,铜柄冰凉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。她翻了个身,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匕首的铜柄。
从冰凉到温热,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。
但要让周慕远从高高在上的皇子变成阶下囚,她还需要多久?
她在黑暗中默默算了一下。三个月,半年,一年。
够了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墙上那张“织网”的架构图上。图上又多了一个新名字——周慕远。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,圈外面画了三道线,指向兵部、御史台、孟家。
网越织越密,猎物越陷越深。
远处,三皇子府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周慕远一夜没睡,他在等管事回报。但管事去了两个时辰,还没有回来。不是查不到,是不敢回来——因为他查到阿九是沈家的人,查到供词是赵铭亲手送到沈家的,查到皇帝之所以动怒,是因为有人在御前递了折子。那个人的名字,叫慕容衍。
管事跪在刑部大牢外面的巷子里,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回三皇子府。
他跑了。
周慕远等到天亮,也没有等到管事的回报。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低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听着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剑,拔出半寸。剑刃上映出他的脸——狰狞、扭曲,像一个疯了的赌徒。
“沈锦屏,慕容衍,你们别后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