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花厅今天摆了五桌席面。不是办喜事,是办比喜事更大的事——京城二十三家大商号的东家,齐刷刷坐在沈府的花厅里,喝茶的喝茶,寒暄的寒暄,眼神都在偷偷打量彼此,也在偷偷打量主位上那个十五岁的姑娘。沈锦屏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,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,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菊。但没人敢小看这朵菊,因为她手里攥着的是整个京城商界的命脉。
胡四海第一个站起来,举起茶杯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,沈大小姐今天请大家来,是有大事要商量。我胡四海是个粗人,不会说漂亮话,但有一句说一句——我跟沈家合作这几个月,利润翻了一倍。在座的各位,谁有这个本事?”花厅里安静了一瞬,有人点头,有人低头喝茶,没人接话。沈锦屏放下茶杯站起来,走到花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
“诸位都是京城商界的前辈,沈锦屏年纪小,资历浅,本不该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。但今天的局面,诸位也看见了——孟家倒了半边天,三皇子被禁了足,京城商界以前靠着的两棵大树,都歪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树歪了,是要砸死人的。与其被砸死,不如自己站直了。”
一个胖胖的中年商人放下茶杯,皱着眉开口:“沈大小姐,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。但你让我们聚在一起,总得有个章程吧?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说话的是永昌号的东家周世荣,京城最大的生丝商,跟孟家做了多年生意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,但话里的分量不轻,花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沈锦屏。
沈锦屏笑了笑,朝刘伯点了点头。刘伯从包袱里取出一沓纸,给每个东家发了一份,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写的是联盟章程——统一价格、统一采购、统一对外谈判,联盟成立后所有成员按比例缴纳会费,年底按出资额分红。利润共享,风险共担,对外一致,对内公平。
周世荣看完章程,脸色不太好看:“统一价格?统一采购?那不就是让沈家说了算吗?凭什么?”沈锦屏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看了刘伯一眼。刘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念了起来:“沈家目前控制南六省的棉花、生丝、染料三大原料产地,供应量占京城市场的七成。沈家在苏州、扬州、金陵三地拥有织坊十二座,年产布匹四十万匹。沈家自有的运输车队和船队,覆盖大梁十六州中的九州。沈家现有流动资金——”刘伯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周世荣,“是永昌号和周记商行总和的十倍。”
周世荣的脸色从不好看变成了铁青。
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声音不大:“周老板,沈家不是要说了算。沈家是要带着大家一起赚钱。你以前跟孟家做生意,孟家拿七成,你拿三成。沈家的规矩不一样——按出资额分红,多投多得。你自己的本事,赚你自己那份。”
胡四海第二个站起来,茶杯往桌上一顿,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:“我胡四海把话撂在这儿——我支持沈大小姐,谁有本事就站出来,没本事就闭嘴。胡某跟沈家合作三个月,利润翻了一倍,这就是本事。”他的话糙理不糙,在座的东家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看章程,有人偷偷打量周世荣。周世荣的脸涨得像猪肝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。
永昌号的实力在京城排前三,周世荣都不敢硬顶,其他人更不敢了。一家接一家,签字画押,按上手印。最后轮到周世荣,他盯着那份章程看了很久,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签。”笔落下,墨迹晕开,京城商界二十三家大商号,从今天起拧成了一股绳。
沈锦屏被推举为联盟总执事,任期三年,连选连任。花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胡四海带头叫好,掌声渐渐密了起来。
沈万钧坐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。他看着女儿站在花厅中间,被二十多个大商号的东家围着,从容不迫地解答问题、调解分歧、拍板定案,恍惚间觉得这不是他女儿,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。沈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看见这一幕,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。
慕容衍坐在花厅最角落的位置,手臂上还缠着纱布,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。碧桃站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九殿下,您怎么不说话?”慕容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声音很轻:“今天是你家小姐的日子,我不该抢她的风头。”他看着沈锦屏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对碧桃说了一句很低的话,低得只有碧桃能听见:“你家小姐,将来不只是商界霸主。”
碧桃没听懂,但牢牢记住这句话。
联盟成立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。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冷眼旁观,也有人坐不住了。相府的孟元朗听到消息,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,半天没送到嘴边。他放下茶盏,对身边的管事说了一句话:“这个沈锦屏,比我想的还要狠。”
荣王府的孟怀燕听到消息,把桌上的胭脂盒子全扫到了地上。丫鬟们跪了一地,谁都不敢出声。孟怀燕盯着铜镜里自己扭曲的脸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“沈锦屏,你以为当了商界霸主就赢了?商贾永远是商贾,上不了台面的东西。”
三皇子府的周慕远也听到了消息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联盟章程的抄本,看了一遍又一遍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听着让人后背发凉。“商界联盟?有意思。本殿下倒要看看,你的联盟能撑多久。”
联盟成立的当夜,沈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面前摊着白天签下的二十三份契书,每一份都按了红手印。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,看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周世荣的签名上。墨迹已经干了,但那个“周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拖延。
她把契书收好锁进暗格里,钥匙贴身挂着,和玉坠在一起。铺开一张空白的纸,提笔写下一行字——第二阶段目标:从商界进入朝堂。写完她把笔搁下,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商界霸主,在孟怀燕眼里不过是“上不了台面的东西”。她要的不是商界霸主,是让那些看不起商贾的人,跪在她面前。
敲门声响起,三下,不急不慢。
碧桃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阿九。阿九的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攥着一个信封,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皱了。“表姐,孟怀燕的信。我截下来的。”沈锦屏接过信封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沈锦屏当上联盟总执事之日,便是京城商界大乱之时。静待好戏。”信的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印章——孟府的私章。
沈锦屏把信凑近烛火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。她用指尖捻了捻,灰烬碎成粉末,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了。“碧桃,让王寿盯紧孟府和三皇子府。阿九,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潜入了,留在沈府,跟碧桃一起做事。”阿九眼睛一亮,重重地点头。
夜深了,碧桃和阿九退了出去。沈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,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天,从冰凉变温热。她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枕头底下。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。“屏儿,你今天做的那些事,娘不懂。但娘知道你是在做大事。”沈夫人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看了她很久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沈锦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,一慢两快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白天花厅里的画面。二十三个东家的脸,有人笑,有人愁,有人面无表情。二十四份契书,红手印按在纸上,像二十三个血指印。胡四海的那句“利润翻了一倍”,周世荣的那句“凭什么你沈家说了算”。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她都记在心里。
这些人今天是盟友,明天可能是敌人。
她把手塞进被子里,握住匕首的铜柄。铜柄被她握了一整天还是温热的,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。
窗外,猫叫了一声。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跳下墙头走了。远处,相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摔杯子,是摔门。孟元朗的书房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,没有人去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