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的别院里,茶已经凉了。沈锦屏坐在石桌对面,手指按着领口,看着慕容衍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壶里的热气全部散尽,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又起。碧桃守在院门口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灰衣小厮站在屋檐下,垂着手,低着头,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。
“这块玉凤牌,是我母妃的遗物。”慕容衍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沈锦屏的手指猛地收紧。“你母妃的?为何会在我手里?”
慕容衍没有直接回答,站起来走进屋里,片刻后捧出一个红木匣子。匣子不大,巴掌见方,漆面已经斑驳,边角磕碰出了木头原色。他打开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块黄色的绢布,铺在石桌上。绢布上绣着一只凤凰,跟沈锦屏玉坠上的凤凰一模一样。
沈锦屏把玉坠从领口里掏出来,放在绢布旁边比对。玉上的凤凰和绢布上的凤凰,无论姿态、羽毛的弧度还是翅膀的纹路,全都严丝合缝。不是相似,是同一只凤凰。
“这块玉凤是前朝皇后之物,前朝覆灭后落入太祖皇帝手中,被视为国宝,历代只传皇帝最宠爱的妃子。”慕容衍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像是在压什么情绪,“十八年前,我母妃怀有身孕,皇帝一高兴,就把这块玉凤赐给了她,说是‘凤子龙孙’,寓意吉祥。”
沈锦屏看着那块绢布,上面的绣工精细得不像凡物,但边角已经磨损了,有些地方的丝线断了,露出底下的绢底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母妃生我,大出血。”慕容衍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了,“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临终前把这块玉凤交给贴身宫女彩萍,让她带出宫去,交给值得托付的人。彩萍出宫后就失踪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我查了十年,只知道她最后出现在江南沈家的地界上,之后就再也没了踪迹。”
沈锦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江南沈家,就是她家。
慕容衍看着她,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审视,不是算计,是小心翼翼的试探。“你出生时手里握着这块玉坠,对不对?”沈锦屏没有否认。她出生时手里攥着玉坠的事沈家上下都知道,接生的稳婆说是“天降祥瑞”,父亲却很紧张,叮嘱所有人不许外传,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
慕容衍把玉坠推回到她面前,声音很低。“我母妃的死不是意外。太医院的人被收买了,他们让我母妃的血止不住,一拖再拖,拖到油尽灯枯。幕后的主使是孟家,帮着递刀的人是淑妃。孟怀燕和淑妃怕的不是这块玉凤,怕的是你查清真相。因为如果你真的是彩萍托付的那个人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沈锦屏听懂了。
如果你是那个宫女托付的人,你就继承了德妃的遗志,你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查德妃的死因。德妃一死,最大的受益者是淑妃。淑妃从一个普通嫔妃变成了四妃之首,她的儿子周慕远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变成了有资格夺嫡的皇子。一条命换了两个人的前程,这笔买卖不亏。
“你怀疑我就是彩萍托付的人?”沈锦屏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慕容衍摇头,“也许你只是碰巧得到了这块玉。彩萍出宫后可能把玉卖了,辗转流落到你手里。但孟怀燕和淑妃不会管这些,她们只会认定你是德妃的人,是我的人,是她们的眼中钉。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危险,我在朝中没有存在感,淑妃懒得动我。但你不一样,你挡了她们的路。”
沈锦屏把玉坠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,那块玉贴着她的皮肤,温热的。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块黄色的绢布,德妃绣的凤凰,一针一线都是心血。德妃到死都在惦记这块玉凤,到死都在托付后人,她托付的不是一块玉,是一个真相。
沈锦屏抬起头看着慕容衍。“好,这玉凤的事我们一起查。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拦下孟怀燕和淑妃的计划。孟怀燕要出十万两银子给淑妃,让淑妃在皇帝面前吹风打压沈家,还要在宫里对沈家女眷动手。银子的事好办,孟家铜矿断了,十万两不是小数目,他们拿不出来。但宫里的事——”
“我来办。”慕容衍打断她,“我在宫里还有一个人,淑妃身边的宫女,是我母妃生前的人,藏了十八年。孟怀燕要对沈家女眷动手,她会提前报信。”
沈锦屏看着他。“你在我身上用了多少暗线?”慕容衍没有回答,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沈锦屏从未见过的光。“不是在你身上用暗线,是在我自己身上。你是我唯一的盟友,你死了,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。”沈锦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她站起来,把黄色的绢布折好放回匣子里,推给他。“这个你收好,等事情了了,我来拿。”慕容衍接过匣子,低头看着那个斑驳的木盒。“淑妃在宫中势力不小,你要小心。”
沈锦屏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“慕容衍,你当初帮我,是因为这块玉坠还是因为我?”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说了,开始是,后来不是了。”
“后来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
沈锦屏推门出去了。巷子里漆黑一片,月亮被云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,但她没有点灯笼,摸着黑一步步往前走。碧桃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举着一盏灯笼,气喘吁吁地问:“小姐,九殿下说什么了?您的脸色好白。”沈锦屏接过灯笼,没有回答,灯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马车在巷口等着。碧桃掀开车帘,沈锦屏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,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碧桃不敢说话,缩在角落里偷偷看小姐的脸色。
沈锦屏的手按在领口上按着那块玉坠。德妃的遗物,宫女彩萍带出宫,最后出现在沈家的地界上,她出生时手里握着这块玉坠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。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帘外面掠过的街景,京城已经睡了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。
“碧桃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回去之后让王寿去查一个人。十八年前,德妃身边有个宫女叫彩萍,查她的下落,查到什么立刻告诉我。”
碧桃虽然不知道彩萍是谁,但小姐的语气告诉她不要问为什么。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。沈锦屏下了车,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。路过沈夫人的院子时她停了一下,灯还亮着,母亲还没睡。她站在院门口听了听,里面没有动静,转身走了。
回到书房,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您喝点东西暖暖身子,夜里凉。”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,甜腻的银耳羹滑过喉咙,让她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她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名单,孟怀燕给淑妃的信抄录的那份,手指在“淑妃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德妃死了十八年,淑妃活了十八年,坐了十八年的四妃之首。一条命,换了两个人的荣华富贵。
她把名单收进暗格里,钥匙贴身挂好。站起来走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,拔出半寸。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塞进枕头底下,躺下来。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,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。母亲绣的,德妃绣的,都是女人,都在绣花,都在等一个真相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三更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慕容衍最后那句话。“因为你。”简简单单三个字,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三个字,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现在接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光秃秃的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远处梧桐巷的方向一盏灯还亮着。慕容衍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颗莲子慢慢转着,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:“公子,沈小姐已经安全回府了。她让王寿去查彩萍的下落。”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,笑了一下。“她比我想的还要快。”“公子,彩萍的事要不要告诉她全部?”“不着急。”慕容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“让她自己查,查到的才信。”他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,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叠好收起来,转身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