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换了一身便服,戴着一顶毡帽,从皇宫西角门溜出来,上了沈府派去的马车。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拐了几条巷子,确定没人跟踪,才朝沈府驶去。
沈锦屏在花厅设了一桌席面,菜不多,但每一道都是李德全爱吃的——蟹黄包、清蒸鲈鱼、桂花糕、一壶温好的黄酒。李德全进门的时候看见这桌菜,愣住了。“沈小姐怎么知道咱家爱吃这些?”沈锦屏笑了笑,给他倒了一杯酒。“李公公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,每年皇帝的寿宴上,您都站在皇帝身后,眼睛往哪道菜上多看了两眼,有心人都能记住。”
李德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笑了。“沈小姐有心了。”他坐下,夹了一个蟹黄包,咬了一口,汤汁溢出来,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沈锦屏坐在他对面,没有动筷子,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。碧桃守在门外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
酒过三巡,李德全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“沈小姐,今天的事咱家已经记在心上了。您有什么吩咐,直说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推过去——永昌号的,五千两。李德全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“沈小姐,咱家在皇上身边伺候,不缺银子。”
“这是给公公压惊的。”沈锦屏把银票推到他面前,“今天御花园的事,要不是公公及时出手,沈家就完了。沈家知恩图报,这点心意,公公别嫌弃。”李德全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银票收进袖子里。“沈小姐,您想咱家做什么?”
“不需要公公做什么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跳了跳。“只需要公公在皇上面前,无意间提一句——‘今天沈夫人进宫,有个宫女冲撞了她,老奴查了一下,那宫女是淑妃娘娘宫里的。’”李德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他看着沈锦屏的背影,酒杯慢慢放下来。“沈小姐,您这是要——”
“不是要怎样。”沈锦屏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公公只需要说事实,皇上怎么想,是皇上的事。”
李德全沉默了很久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“咱家明白了。明天早朝后,皇上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,咱家会‘无意’提一句的。”他站起来,朝沈锦屏拱了拱手,戴上毡帽,从沈府侧门出去上了马车。碧桃关上门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“小姐,李公公会帮咱们吗?”“帮不帮不由他。”沈锦屏回到花厅,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菜,“他收了沈家的银子,就算不帮,也不会害沈家。”
第二天早朝后,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,李德全站在旁边磨墨。磨了半盏茶的功夫,李德全忽然叹了口气。声音不大,但御书房里安静,皇帝听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皇帝头都没抬。
李德全连忙赔笑:“老奴该死,惊扰了皇上。老奴只是想起昨天御花园的事,觉得有些蹊跷,一时走神了。”皇帝批折子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“什么蹊跷?”“昨天沈夫人进宫,在御花园被一个宫女冲撞了。老奴查了一下,那宫女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。”李德全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,但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进了皇帝的耳朵。
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淑妃的人?她的人为何要冲撞沈夫人?”李德全垂下眼皮,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话说到这里就够了,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。皇帝批折子的笔悬在半空中,停了好一会儿,忽然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“朕记得,上个月淑妃还推荐孟元朗的侄女进宫当女官。孟家,沈家——”皇帝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李德全身上,“最近孟家和沈家是不是有冲突?”“回皇上,老奴不太清楚。只听说是生意上的事,具体的,老奴不敢打听。”
皇帝没有再问,但李德全看见他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——这是皇帝心里有事时候的习惯动作。
当天下午,淑妃去了御书房。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几朵绒花,脸上不施脂粉,看着楚楚可怜。一进门就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“皇上,臣妾冤枉——那宫女冲撞沈夫人,臣妾真的不知情,定是她自作主张——”
皇帝看着她哭,面无表情。等她哭够了,才冷冷开口。“你不知情?朕问你,上个月你推荐孟元朗的侄女进宫当女官,也是‘不知情’?那个宫女在你宫里当差三年,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?”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,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皇帝一挥手打断了她。
“够了。你跟孟家走得近,朕不是不知道。沈家跟孟家有冲突,你就替孟家出头,在宫里对沈家女眷动手。你以为朕老糊涂了?”淑妃的脸白得像纸。“臣妾没有——”
“禁足一个月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,“在你的永宁宫里待着,哪儿都不许去。孟元朗的侄女,不得入宫。至于那个冲撞沈夫人的宫女——”皇帝看了一眼李德全。李德全会意,躬身道:“回皇上,那宫女已被老奴杖毙。”
淑妃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瘫在地上。她被两个宫女架着回了永宁宫,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。回到寝宫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柔弱、委屈、楚楚可怜,一瞬间全部消失了。
“沈锦屏。”她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像毒蛇吐信。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保养得再好也遮不住眼角的细纹,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甲掐进皮肤里,掐出了红印。
“本宫记住你了。”
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碧桃几乎是冲进书房的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,声音都在抖。“小姐,淑妃被禁足了!一个月!孟元朗的侄女也不能进宫了!”沈锦屏放下手中的账册,接过纸条看了看。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是李德全让人送来的,把事情经过写得很简略,但该有的都有了——皇帝起疑、淑妃哭诉、禁足一月、宫女杖毙。
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,她用指尖捻了捻,灰烬碎成粉末。“李公公这个人情,沈家记下了。碧桃,明天给李公公送一份回礼,不要太重,两匹蜀锦、一套茶具就好。”碧桃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让阿九继续盯着孟府。淑妃被禁足了,孟怀燕那边会更急,急了就会出错。”碧桃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。晚霞挂在天边,像一道流血的伤口,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,玉坠贴着她的皮肤,温热的。淑妃禁足一个月,不是大胜,是小胜。但这小胜让她看清了一件事——皇帝多疑,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。淑妃和孟家的关系就是那颗火星,她只需要在火星旁边吹一口气就够了。
她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铺开那张宫中人员关系图,在淑妃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加了两个字——禁足。在皇帝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加了两个字——多疑。在李德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加了两个字——可用。
图上的线越织越密,网越铺越大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您喝点东西,今天累了一天了。”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,甜腻的银耳羹滑过喉咙,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“碧桃,你说淑妃禁足一个月,会怎么对付沈家?”碧桃想了想。“奴婢觉得,她不会善罢甘休。这种人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,手段多着呢。”沈锦屏笑了一下。“你说对了。她不会善罢甘休,但她现在动弹不得。一个月的时间,够沈家做很多事了。”
她站起来走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,拔出半寸。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枕头底下。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。
淑妃被禁足,周慕远被禁足,母子俩都被关起来了,但这对母子不是关得住的。一个月后他们出来,会更疯狂地报复。她必须在他们出来之前,把网收得更紧。
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二更,一慢两快。咚——咚——远处,永宁宫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淑妃坐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安神茶,茶已经凉透了,她没有喝,盯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那笑意跟昨天一模一样,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像十八年前她看着德妃咽气时一模一样的笑。
宫女跪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沈家那边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淑妃放下茶杯,站起来放下帐子。“让她得意几天。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铜镜上映出她最后的表情——温柔的笑,像三月的春风,像十八年前,像永远都不会变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