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钧第一次上朝,天没亮就起来了。碧桃给他熨了官袍,五品奉议大夫的官袍是青色的,补子上绣着白鹇。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。“父亲。”沈锦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纸,“这是今天的奏折,您背熟了吗?”沈万钧接过纸,手都在抖。“背、背熟了。”
“那您念一遍给我听。”沈万钧深吸一口气,照着纸上的字念了起来。声音不大,有些磕巴,但每个字都念对了。沈锦屏点了点头,把奏折折好放进父亲袖中。“到了朝堂上,不要慌。您不是一个人,赵大人会帮您说话的。”沈万钧摸了摸袖中的奏折,上了马车。
沈锦屏站在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。碧桃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小姐,您不跟去?”沈锦屏转身回了府。“朝堂上不许女人进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朝会在太和殿举行。沈万钧站在武官队伍的末尾,他是五品虚衔,连殿门都没进去,只能站在门槛外面。前面的三品、四品大员们交头接耳,没人搭理他。他握着袖中的奏折,手心全是汗。
皇帝升座,太监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户部尚书周慎第一个站出来,说了一堆关于秋粮征收的事。然后是兵部侍郎说边关军饷的事。然后是礼部尚书说皇子们读书的事。沈万钧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他想起女儿的话——“不要第一个站出来,也不要最后一个,等别人都说完了,您再开口。”
周慎说完了。大殿里安静了几息。沈万钧从门槛外面跨进来,跪在殿中央,声音有些抖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臣,五品奉议大夫沈万钧,有本启奏。”
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有人窃笑,有人皱眉,有人交头接耳——一个商人,也配在朝堂上说话?
皇帝靠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“沈爱卿,说。”
沈万钧从袖中抽出奏折,展开,念了起来。声音渐渐稳了。“臣奏请开设商科,选拔商人子弟入仕。大梁以商立国,国库收入七成来自商税,而朝堂之上竟无一个商人出身的大臣。商人纳税养国,却不能为国分忧,此不合理也。臣请于科举中增设‘商算’一门,凡精通算学、商道者,不论出身,皆可应试。中试者授以官职,分派户部、工部等衙门,专司钱粮、工程之务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户部尚书周慎第一个跳出来,脸涨得通红,胡子都在抖。“荒唐!商人重利轻义,投机钻营,怎可入仕?这是祖宗之法,万万不可更改!”其他大臣纷纷附和,声音此起彼伏。“商人子弟若能做官,天下大乱!”“商科?科举的体面都不要了?”“沈万钧,你是为自己谋私利吧?”
沈万钧跪在殿中央,被几十个大臣指着鼻子骂。他的手在抖,但声音没有。“周大人,臣问您一句——去年黄河治水,户部拨银五十万两,最后花了多少?”周慎被噎了一下,脸色更难看了。“那、那是下面的人不会办事——”
“一百五十万两。”沈万钧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朝廷拨了五十万,户部追加了三次,最后花了一百五十万。超了三倍。为什么?因为管工程的官员不懂算学,被下面的包工头骗了。周大人,如果朝中有懂商算的官员,这种事还会发生吗?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周慎的脸从红变紫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赵铭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,跪在沈万钧旁边。“陛下,臣附议。前朝就有‘明算科’,选拔了不少擅长钱粮、工程的官员。本朝废除后,户部连账都算不清,工部连工程都管不好。开设商科,不是取代科举,而是在科举中增加一门,选拔懂经济的人才。”
皇帝靠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他看着跪在殿中的沈万钧和赵铭,又看了看那些反对的大臣们,最后开口,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此事关系重大,容后再议。退朝。”
太监喊了退朝,大臣们三三两两散去。沈万钧跪在地上,腿都软了,赵铭伸手扶他起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沈老板,你今天说得不错。”沈万钧想道谢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沈府,书房。
碧桃几乎是冲进来的。“小姐!老爷回来了!说朝堂上吵起来了,户部尚书差点动手——”沈锦屏放下手中的账册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沈万钧正被丫鬟搀着进院门,脸色发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看见女儿,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奏折,递给她。
“屏儿,我念了。赵大人也帮了。皇帝说‘容后再议’。”沈锦屏接过奏折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有几个墨点,是父亲念奏折时手抖滴上去的。她笑了一下。“容后再议,就是没有否掉。没有否掉,就有希望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屏儿,你说皇帝会同意吗?”沈锦屏没有直接回答,转身走回书房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。“会的。因为皇帝需要一个理由,来制衡那些尾大不掉的大臣。”
当天晚上,李德全派人送来了一句话——“皇上看了沈老爷的奏折,说‘有点意思’。”碧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“小姐,皇帝说有点意思!”沈锦屏把纸条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。“有点意思,不是同意。但至少,他不反对。”
梧桐巷的别院里,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。“沈老爷在朝堂上跟户部尚书吵起来了,赵大人帮了腔。皇帝没说同意,也没说不同意。散了朝之后,李德全给沈府递了话,说皇上看了奏折,觉得有点意思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开商科,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还要大。她不是要当商界霸主,是要改朝代的规矩。”小厮没听懂,慕容衍没有解释。
荣王府,孟怀燕靠在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杯安神茶。丫鬟跪在地上,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。“沈万钧在朝堂上提了个什么‘开商科’,说要让商人子弟做官。户部尚书反对,但赵铭帮了腔。皇帝没同意,也没反对。”孟怀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茶洒了几滴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哆嗦。
“开商科?商贾之女想当官想疯了。”她放下茶杯,用帕子擦手背上的茶渍。“去告诉父亲,让他找几个御史,盯着沈家。沈万钧只要有一点把柄,立刻弹劾。”丫鬟应了一声,爬起来跑了。
三皇子府,周慕远站在书房窗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。“开商科?沈锦屏,你以为父皇会同意?那些老臣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。”他转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给孟怀燕写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只有四个字——联手压沈。
沈府,深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奏折的底稿。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拿起笔改了三个字,把“选拔商人子弟入仕”改成了“选拔通商算之才入仕”,商人子弟四个字太刺眼,换了个说法,还是一回事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您说皇帝会同意吗?”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现在不会,但以后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他需要。朝中那些大臣,六部尚书、侍郎,不是这个的门生就是那个的亲家,皇帝说的话他们阳奉阴违。皇帝需要一批新人,一批只忠于皇帝、不忠于门阀的新人。商人出身的人没有背景、没有靠山,只能靠皇帝。这种人,皇帝最喜欢。”
碧桃恍然大悟。“所以您提出开商科,不只是为了沈家,是为了给皇帝送人?”
沈锦屏放下碗,笑了一下。“碧桃,你越来越聪明了。”碧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夜已深,碧桃退了出去。沈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,铜柄被她握得发烫。她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今天朝堂上的事只是第一步。开商科的提议不会一次通过,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一年,两年,三年,她有的是时间。
把匕首推回去塞进枕头底下。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,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。
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二更,一慢两快。咚——咚——
远处,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,皇帝还没睡。他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沈万钧的奏折,看了又看。“李德全。”“老奴在。”“沈家那个女儿,是不是她替她父亲写的?”李德全垂下眼皮,不说话。
皇帝笑了一下,把奏折合上放在案头。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商人参政,不是不可以,但不能太急。急会出事,要慢慢来。沈锦屏,朕给你时间,看你到底能走多远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御书房的窗台上,洒在那份合上的奏折上,洒在皇帝若有所思的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