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朝会,周慎带了二十三个人。
二十三名大臣,从户部、礼部、刑部到都察院,站成黑压压一片。周慎跪在最前面,奏折举过头顶,声音慷慨激昂:“陛下,沈万钧妄议朝政、破坏祖制,其心可诛!商人重利轻义,自古难登大雅之堂。若让商人子弟入仕,朝堂将成市集,国将不国!臣等二十三人力请陛下夺去沈万钧虚衔,永不录用商人,以正朝纲!”
他身后的二十二人齐声附和:“请陛下夺去沈万钧虚衔,以正朝纲!”
大殿里的回声嗡嗡震耳。沈万钧站在门槛外面,脸白得像纸。他手里没有奏折,今天他没有本要奏,但他知道这些人弹劾的就是他。
皇帝靠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,没有立刻开口。
孟元朗从队列中走出来,跪在周慎旁边。他没有奏折,说话的声音也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。“陛下,臣想起一桩旧事——沈家早年靠走私盐起家,虽然后来补了税、罚了款,但商人的根子就不正。一个靠走私起家的家族,如今竟想混入朝堂,这是对朝廷的侮辱,对天下读书人的侮辱。”
大殿里嗡嗡声更大了。几个老臣连连点头,有人小声说“走私盐,那可是杀头的罪”,有人说“商人就是商人,改不了的毛病”。沈万钧站在门槛外面,腿都在抖。他想辩驳,但朝堂上没有他的位置——五品虚衔,连进殿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站在外面听着别人骂他。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沈万钧,你有何话说?”
沈万钧跪在殿外,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进来,有些闷。“陛下,沈家早年走私盐的事,已经过去了十五年。当年陛下亲自下旨,罚银十万两,补税五万两,沈家照办了。陛下说‘既往不咎’,臣一直记着。”
孟元朗的脸色变了一下。皇帝确实说过“既往不咎”,他翻旧账,等于打皇帝的脸。
皇帝又敲了两下扶手。“商科之事,朕说了,容后再议。退朝。”
太监喊了退朝,大臣们三三两两散去。周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了孟元朗一眼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沈万钧跪在殿外,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,膝盖已经跪麻了,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沈府,书房。
沈锦屏听完父亲的叙述,沉默了很久。碧桃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屏儿,皇帝是不是要收回沈家的虚衔?”沈万钧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沈锦屏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皇帝说‘容后再议’,就是没有同意周慎的弹劾。他还想用沈家,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沈家。”
“那商科的事——”
“暂时搁置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周慎和孟元朗联手,二十三个人一起上书,皇帝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整个朝堂对着干。但商科的事已经提出来了,就有人会去想,会去讨论。今天不行,明天。今年不行,明年。总有一天能成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的背影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
当天晚上,沈锦屏去了梧桐巷。慕容衍的别院里,槐树光秃秃的,石桌上放着一壶茶,冒着热气。慕容衍坐在石桌后面,手臂上的伤已经拆了纱布,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慕容衍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周慎带了二十三个人,孟元朗翻旧账,皇帝搁置了商科。”
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我需要周慎的把柄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有?”
“你如果没有,你就不会坐在这里等我。”
慕容衍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,推到她面前。沈锦屏拆开,里面是一份状子的抄本,苦主是江南一个叫张德财的佃农,被告是周慎的儿子周世安,罪名是强占民田、打死佃户。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哪年哪月、哪块田、哪个人、怎么打死的。证据链完整,连验尸的仵作都签了字。
“这份状子为什么没递到御前?”沈锦屏问。
“因为被周慎压下来了。他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,知府、知县都是他的人。苦主告了三年,告到巡抚衙门就被挡回来了。”慕容衍端起茶杯,“但状子的原件在我手里。只要递到御史台,赵铭就能查。”
沈锦屏把状子收进袖子里。“不递御史台,先吓吓周慎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慎在户部值房里收到一个信封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一行字——“周世安,江南,强占民田,打死佃户。证据在沈家手里。明日朝会,若再反对商科,京城百姓都会知道周大人的公子是什么人。”
周慎的脸白得像纸。他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,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。他儿子在江南的事他当然知道,花了三万两银子才压下去。沈家怎么知道的?慕容衍。一定是慕容衍。那个病秧子皇子,表面上不问朝政,暗地里什么都知道。
第二天的朝会,周慎称病缺席。少了领头人,反对商科的声音小了很多。几个大臣零零散散说了几句,被赵铭三言两语顶了回去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完,说了一句:“商科之事,再议。退朝。”
再议,不是通过,也不是否决。沈家保住了阵地,商科的火种没有灭。
消息传到沈府,碧桃高兴得在书房里转圈。沈锦屏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朝堂势力图。她在周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加了两个字——退缩。
“碧桃,让阿九继续盯着孟府。周慎退了,孟元朗不会退。”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商科的事暂时搁置了,但沈家保住了虚衔,保住了在朝堂上说话的资格。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,她要让朝中那些大臣慢慢习惯沈家的存在。习惯久了就成了自然,自然了就不会再反对。
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,玉坠贴着她的皮肤,温热的。
梧桐巷的别院里,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。“公子,周慎今天称病没上朝。商科的事‘再议’,没有通过也没有否决。”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够了。再议就是没有死。没死,就还有机会。”
小厮犹豫了一下。“公子,周慎会不会报复?”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现在忙着擦他儿子的屁股,没空管沈家。”慕容衍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荣王府,孟怀燕靠在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杯安神茶。丫鬟跪在地上,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。“周大人病了没上朝,商科的事‘再议’。沈家的虚衔保住了。”孟怀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洒。
“周慎不是病了,是被人捏住了把柄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去查,谁在背后帮沈家。”丫鬟应了一声,爬起来跑了。孟怀燕一个人靠在软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沈府,深夜。
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,铜柄被她握得发烫。她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周慎退了,但孟元朗还在,淑妃还在,周慕远还在。今天只是暂时挡住了他们的进攻,不是打赢了仗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塞进枕头底下,躺下来。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,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。
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二更。咚——咚——
远处,户部的值房里还亮着灯。周慎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那张匿名信,看了又看。他不敢动沈家,至少现在不敢,但他可以等。等沈家犯错,等沈锦屏露出破绽。他不急,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,有的是耐心。信封上的那行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随时会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