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的消息是在深夜送到的。灰衣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是用西南特产的楮皮纸制成的,粗糙发黄,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砂印,印文弯弯曲曲,不是汉字。沈锦屏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,是慕容衍的笔迹——“西南吐蕃国急需茶叶、布匹、铁器,愿以良马、药材、皮毛交换。利润为普通贸易三倍。土司白玛多吉已派使者进京,欲寻可靠商号长期合作。”
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看懂。“西南?吐蕃?那地方不是有瘴气吗?听说去了就回不来。”沈锦屏把信凑近烛火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。“瘴气有药可解,银子不赚就没了。三倍利润,够沈家冒这个险。”
第二天一早,锦屏把刘伯叫到了书房。刘伯刚从川蜀回来,脚上的水泡还没消,但精神头不错。他听完锦屏的话,沉默了很久,捋着花白的胡子,目光落在地图西南角那片空白上。“大小姐,茶马古道那条路老奴年轻时走过一回。路上有瘴气、有山贼、有滑坡,还不一定能见到土司。人家要是看不上沈家的货,这一趟就白跑了。”
沈锦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是慕容衍写给土司白玛多吉的推荐信,用的是汉文和吐蕃文两种文字。“九殿下已经帮沈家铺好了路。他母妃生前的旧部,有人在西南做了十几年参将,跟白玛多吉是过命的交情。这封信到了土司手里,比一万两银子都管用。”刘伯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转身出去收拾行囊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沈锦屏一边等刘伯的消息,一边让胡四海在京城收购上等茶叶。胡四海的效率很高,十天之内就收了两千担,把京城周边几个大茶庄的库存都清空了。碧桃每天在账房里记账,手都写酸了,但不敢叫苦,因为她知道这笔生意要是成了,沈家每年能多赚二十万两银子。
半月后,刘伯从西南传回消息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成了。”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份用吐蕃文和汉文写成的合同草案。沈锦屏看完合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碧桃凑过来问:“小姐,成了?”“成了。土司对沈家的货很满意,想跟沈家签五年的独家合同。但他有一个条件——”碧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“什么条件?”
“需要沈家帮他在皇帝面前疏通,让茶马贸易合法化。”沈锦屏把合同放下,“现在的茶马贸易是半合法的,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。土司要的是合法互市,有朝廷的批文,以后做生意才安心。”
这就要用到沈家那个五品虚衔了。捐官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在朝堂上说话,现在机会来了。
当天晚上,沈万钧被叫到书房。沈锦屏把事情说了一遍,沈万钧听完沉默了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好一会儿。“屏儿,茶马互市这事,朝中有人提过,但都被压下来了。户部说‘以茶易马,资敌之策’,兵部说‘马匹从西南运来,路途遥远,损耗太大’。我一个人提,怕是顶不住。”
“不是您一个人。”沈锦屏走到墙上那张朝堂势力图前,手指点在赵铭的名字上,“赵大人会帮您说话。他不是帮沈家,他是帮朝廷。边军缺马,这是事实。西南土司想卖马换茶,这也是事实。互市对双方都有利,朝中那些反对的人,只是不想让沈家得利罢了。”
沈万钧咬了咬牙。“行,我提。”
朝会上,沈万钧跪在殿中央,奏折举过头顶。“陛下,臣请开放西南茶马互市。西南吐蕃国盛产良马,而缺茶叶、布匹。我朝边军缺马,而盛产茶叶、布匹。以茶易马,各取所需,强兵富国,一举两得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嗡嗡声四起。户部尚书周慎称病缺席,但他留下的人还在。一个户部侍郎站出来反对,说以茶易马是资敌之策,茶叶运到吐蕃,换来的却是劣马。赵铭站了出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。“边军缺马,这是事实。去年北边鞑子入寇,骑兵不足,吃了大亏。现在有人愿意卖马给朝廷,你们却说是资敌——难不成让将士们骑驴打仗?”
户部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。皇帝靠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茶马互市的事,户部拿个章程出来。退朝。”
退朝后,皇帝把沈万钧的奏折留下了。当天下午,李德全派人送话到沈府——“皇上说,茶马互市可以办,但要沈家牵头。办好了有功,办砸了有罚。”沈锦屏把纸条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。
西南土司的使者进京那天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穿着吐蕃式的长袍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。身后跟着四个随从,个个腰杆笔直,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人。
沈锦屏在沈府花厅接见了他。使者不会说汉话,跟着一个通译。他看了沈家的货物,又看了慕容衍的推荐信,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满意,用吐蕃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。通译翻译道:“土司大人说,沈家的货物很好,茶叶是上等的,布匹是结实的。土司大人愿意跟沈家签五年的独家合同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沈家每年供给吐蕃的茶叶不能少于五千担,布匹不能少于一万匹。”
碧桃倒吸一口凉气。五千担茶叶,一万匹布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五千担茶叶,一万匹布,沈家能做到。但沈家也有一个条件——吐蕃卖给沈家的马匹,必须是上等战马,不能拿老弱病残来糊弄。”通译把话翻过去,使者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。“一言为定。”沈锦屏也伸出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合同签了,红手印按在纸上,五年独家,违约十倍赔偿。碧桃在旁边看着,手都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每年二十万两的利润,沈家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使者走后,碧桃关上门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“小姐,二十万两!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怕孟家了?”沈锦屏把合同锁进暗格里,钥匙贴身挂好。“银子是底气,但不是武器。真正的武器是朝堂上的话语权。有了这笔钱,我们在朝中打点的银子就更多了,能拉拢的人也就更多了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消息传到荣王府,孟怀燕正在试新衣裳。丫鬟跪在地上,把茶马互市的事说了一遍。孟怀燕的手顿了一下,布料从指尖滑落。“沈家拿下了西南的茶马贸易?独家?五年?”丫鬟的头埋得更低了。“是,小姐。合同已经签了。”
孟怀燕弯腰捡起那匹布料,手指攥得紧紧的,上好的蜀锦被捏出了褶皱。退下,她让丫鬟退出去,一个人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扭曲的脸。茶马互市,每年二十万两的利润。沈家的银子越赚越多,在朝中的根基越扎越深。再这样下去,孟家就真的动不了她了。
梧桐巷的别院里,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。“公子,沈小姐跟土司签了五年的独家合同。茶马互市的章程,户部正在拟。”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她动作真快。”
灰衣小厮犹豫了一下。“公子,土司那边的人说,想见您一面。白玛多吉说,当年德妃娘娘的恩情,他一直记着。”慕容衍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见。见了只会给沈家添麻烦。告诉白玛多吉,好好跟沈家做生意,就是还我母妃的人情了。”
沈府,深夜。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茶马互市的合同。吐蕃文弯弯曲曲,像一条条小蛇。她虽然看不懂,但知道每一个弯弯曲曲的字都代表白花花的银子,二十万两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您喝点东西暖暖身子。”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,甜腻的银耳羹滑过喉咙,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“碧桃。”“在呢。”“你说有了这二十万两,沈家在朝中能拉到多少人?”碧桃想了想。“至少十个吧?”“十个不够。”沈锦屏放下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二十万两,够养二十个御史。二十个御史一起说话,皇帝都要听一听。”
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气息。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月光照在雪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碧桃。”“在呢。”“明天让刘伯去西南,盯着第一批货。茶马古道不好走,不能出岔子。”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茶马互市拿下了,沈家又多了一条财路。但财路越多,盯着的人就越多。孟家盯着,淑妃盯着,周慕远盯着,那些反对商科的保守派也盯着。她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,把沈家的根基扎得更深。
把匕首推回去塞进枕头底下。躺下来,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,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。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玉坠贴在胸口,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。
窗外,打更的敲过了二更。咚——咚——远处,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。皇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,身后站着李德全。
“李德全。”“老奴在。”“沈家那个女儿,是不是替她父亲谈下了茶马互市?”李德全垂下眼皮,不说话。皇帝笑了一下,转身回到龙案前。沈家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大梁需要银子,需要马匹,需要有人去干那些朝中大臣不愿意干的事。沈锦屏能帮他干这些事,但这个女人太聪明了,聪明到让他不放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