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的消息是缝在鞋底里带出来的。孟府换了新管事,查得严了,馒头里夹不了纸条,只能把信藏在鞋底的夹层。送信的是厨房的采买,每日出府买菜,碧桃在菜市口等了三天才等到这双鞋。沈锦屏拆开鞋底,取出那张已经被汗浸得发皱的纸,上面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孟怀燕已知茶马古道事,要派人去西南断路。联合宫中那位,对夫人动手。阿九被盯上,或需撤离。”
碧桃看完纸条,腿都软了。“小姐,阿九暴露了?”沈锦屏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,纸灰落在桌面上,她用手指捻了捻。“不是暴露,是被怀疑了。孟怀燕这个人,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。她只要觉得身边有奸细,就会把所有人换掉。阿九在她眼里只是个烧火丫头,但烧火丫头也有嫌疑。”
“那怎么办?阿九还在孟府——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今夜就撤。”
亥时,沈府侧门。碧桃带了四个护院,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腰里别着迷药和匕首。王寿不放心要跟来,被锦屏拦住了——“你去目标太大,碧桃去就够了。一个丫鬟带着几个人出门,没人会在意。”
碧桃上了马车,心提到嗓子眼。她跟了小姐这么久,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干。马车在孟府后巷停下,碧桃下了车,贴着墙根走到后门。约定的时间到了,后门没开。墙头上也没有动静,夜风吹过,巷子里的垃圾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碧桃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墙头上探出一个小脑袋,是阿九。她朝碧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翻身骑上墙头,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拴在墙内,顺着绳子滑了下来。脚刚落地,后门猛地被推开,两个护院提着灯笼冲出来。“有贼!”
碧桃来不及多想,从腰间摸出迷药包,朝那两个护院的脸上一扬。白色的粉末在夜风中散开,两个护院捂着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,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。阿九抓住碧桃的手,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巷口的马车。
马车冲了出去。身后孟府的灯笼越来越多,喊声越来越远。碧桃瘫在车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阿九倒在她怀里,浑身发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碧桃抱住她,“没事了,回家了。”
孟怀燕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。管事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“跑了。后门的两个护院被人下了药,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厨房那个烧火丫头不见了,查了她的铺盖,什么都没有。”孟怀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怒。她放下茶杯,声音冷得像冰。“查。沈家那个阿九,到底是谁的人。查不出来,你提头来见。”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孟怀燕一个人坐在花厅里,手指攥着茶杯,指节泛白。沈锦屏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,而她现在才知道。一个烧火丫头在她眼皮子底下待了几个月,偷走了铜矿的证据、截走了给淑妃的信、摸清了她和孟家多少底细。她越想越后怕,越想越恨。“换人。”她对身边的丫鬟说,“府里所有下人,全部换掉。一个不留。”
沈府,阿九跪在沈锦屏面前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“表姐,我差点害了大家。”沈锦屏扶她起来,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“不是你的错。你在孟府待了几个月,拿回来的每一条消息都救了沈家的命。从今天起,你在我身边做事,不用再回去了。”阿九端着茶杯,眼泪掉进茶水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碧桃站在旁边,额头上还沾着迷药的粉末,她伸手抹了一把。“小姐,孟怀燕知道沈家安插了眼线,肯定会报复。”沈锦屏点了点头。“所以不能让她喘气。她越快报复,破绽就越多。”
话音未落,王寿从门外匆匆进来,脸色铁青。“大小姐,宫里出事了。淑妃在皇上面前告了沈夫人一状,说沈夫人在宫中行巫蛊之术,诅咒皇后娘娘。皇上大怒,要抓沈夫人入狱。”碧桃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,碎瓷片四溅。阿九的脸白得像纸。沈锦屏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巫蛊之术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证据呢?”
“淑妃说找到了人证——沈夫人进宫那天,有个宫女看见她在御花园埋了一个布偶。那个宫女是淑妃的人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墙头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。
“碧桃。”“在。”“去请九殿下,老地方见。王寿,去查那个‘人证’的底细,连夜查,天亮前我要结果。”碧桃和王寿同时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阿九站在角落里,攥着茶杯不敢动。
沈锦屏转过身,看着阿九。“你去歇着,今晚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阿九摇了摇头。“表姐,我不累。我能做什么?”沈锦屏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倔强。“去厨房烧水,我要泡茶。”阿九愣了一下,跑了出去。
沈锦屏一个人站在窗前,伸手摸了摸领口里的玉坠。淑妃刚解禁就动手,这是孟怀燕和淑妃联合的一招——双管齐下,一个在西南断路,一个在宫中杀人。西南那边刘伯已经去了,有土司的人保护,暂时安全。但宫中这边,母亲等不起。
皇帝震怒,要抓人。所谓巫蛊之术,不过是淑妃的一面之词。但皇帝信了,因为皇帝多疑——多疑的人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个理由。沈锦屏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淑妃的人证是假的,这点可以肯定。但皇帝不会听沈家的辩解,因为沈家是当事人,说话没有分量。需要另一个分量足够的人替沈家说话。赵铭?赵铭在御史台有分量,但在皇帝面前不够。李德全?李德全在皇帝身边伺候,但他不会为了沈家得罪淑妃。
慕容衍。
沈锦屏睁开眼睛,慕容衍在朝中没有存在感,但他在皇帝面前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——他是德妃的儿子。德妃死得不明不白,皇帝心里有愧。这份愧疚,是慕容衍最大的筹码。她转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——“淑妃以巫蛊之罪诬陷沈夫人,证据系伪造。请殿下明日早朝,替沈家说一句话——‘臣弟记得,当年母妃被人诬陷用巫蛊诅咒淑妃,也是这样的套路’。”慕容衍只要说出这句话,就会勾起皇帝的愧疚,皇帝就会去想——当年德妃是不是也被冤枉了?
她吹干墨迹,把纸条折好交给门外的护院。“送去梧桐巷。”
梧桐巷,慕容衍看完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公子,这趟浑水——”慕容衍抬手打断他。“不是浑水,是火坑。但沈锦屏在火坑里,我不能不跳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,苍白的脸上映着月光,像一块冰冷的玉。十年了,他等了十年。德妃的死因,淑妃的罪行,孟家的勾结,他一直在查。沈锦屏给了他一个机会,一个在皇帝面前说出真相的机会。
第二天早朝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很难看。沈夫人巫蛊案的事他已经知道了,刑部正在查。淑妃跪在殿中央,哭得梨花带雨。“皇上,沈夫人诅咒皇后娘娘,罪不可赦。臣妾有人证,请皇上明察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正要开口,慕容衍从武官队列末尾走出来,跪在淑妃旁边。大殿里安静了一瞬——九皇子很少上朝,今天怎么来了?
“陛下,臣弟有一言。”皇帝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这个儿子他很少想起,但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德妃。“说。”“臣弟记得,当年母妃也被人诬陷过,说她用巫蛊诅咒淑妃娘娘。那个所谓的‘人证’,最后被查出是被人收买的。母妃虽然洗清了冤屈,但身体已经垮了,没过多久就薨了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,她的脸白得像纸。皇帝的手指不敲了。
慕容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陛下,臣弟不是为沈夫人求情,臣弟只是想说——巫蛊之事,人证之言,未必是真。当年母妃的案子,陛下是亲自审过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淑妃脸上。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皇帝抬手打断。
“沈夫人巫蛊案,交大理寺彻查。在查清之前,沈夫人回府待着,不得出门。那个‘人证’,交大理寺审。”淑妃想再说什么,皇帝已经站起来退朝了。
消息传到沈府,碧桃哭了。沈锦屏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匕首,铜柄被她握得发烫。她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,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慕容衍那句话不是帮沈家说话,是替德妃喊冤。皇帝听进去了,因为他心里有愧。这份愧疚比任何证据都有用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,塞进枕头底下。淑妃这次没得手,但她不会收手。孟怀燕也不会。下一次,她们会用更狠的招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沈府后巷的雪地上,阿九的脚印还清晰可见——从孟府后门一路跑到巷口的马车前,深一脚浅一脚,像逃命的兔子。雪越下越大,那些脚印渐渐模糊了。远处,孟府的方向灯火通明,孟怀燕一夜没睡,她在等宫里的消息。消息来了,淑妃的计败了,沈夫人没事,慕容衍在朝堂上替德妃喊冤。皇帝脸色很难看,淑妃被送回了永宁宫。孟怀燕把信纸撕成碎片,碎片从指缝间飘落在地上,像雪。
次日清晨,沈锦屏站在沈府门口,看着母亲的车驾远去。沈夫人回府待着,不得出门,至少人没事。碧桃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小姐,夫人会受苦吗?”“不会。”沈锦屏转身回了府,“大理寺是赵铭的人,不会为难母亲。等风头过了,就没事了。”碧桃松了口气。
阿九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“表姐,您一夜没吃东西,喝点粥暖暖身子。”沈锦屏接过粥碗,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粥烫,烫得她眼眶红了。
“阿九。”“在。”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碧桃学认字。等你会写一千个字了,我教你做生意。”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,重重地点头。
沈锦屏把粥喝完,碗递还给阿九。她转身走进书房,关上门,墙上那张织网图又多了几条新线——大理寺、刑部、永宁宫。她在淑妃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在孟怀燕的名字上又画了一个圈,两个圈套在一起,像两只互相缠绕的蛇。淑妃和孟怀燕,一个是宫里的蛇,一个是宫外的蛇。两条蛇都想咬沈家,她要做的不是打蛇,是断蛇的七寸。
窗外传来猫叫,绿莹莹的眼睛在雪光中闪了一下。沈锦屏笑了一下,拿起匕首轻轻刮了刮窗台上的霜,霜花碎成粉末,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