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怀燕禁足的第五天,荣王府的后门比平时热闹了三倍。送菜的、送水的、送炭的,络绎不绝,每一辆车都经过严格搜查,但碧桃通过织网发现——真正传消息的不是车,是人。一个挑水的和尚每天进出王府三次,扁担里藏着密信。一个卖花的婆子隔天来一次,花篮底下有夹层。孟怀燕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,但她的眼睛和手没有闲着。
碧桃把情报汇总给沈锦屏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“小姐,孟怀燕虽然出不来,但她通过贴身丫鬟传递书信,联络了江南三大盐商——孙家、周家、李家。三家联手,要在江南低价倾销食盐,冲垮沈家的盐业布局。”
沈锦屏端着茶杯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“低价倾销?他们有多少库存?”碧桃翻了翻手里的记录,念道:“孙家库存三万担,周家两万担,李家一万五千担。合计六万五千担。如果他们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抛售,沈家在江南的盐店至少要亏五万两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笑了。“六万五千担,不是小数目。孟家要贴不少钱。”碧桃愣了一下,“贴钱?”“低价倾销,每卖一担就要亏一笔。六万五千担,至少贴进去三万两。孟家的铜矿已经被朝廷收了,哪来的现银?”
碧桃恍然大悟。“小姐,您是说孟家没钱硬撑?”沈锦屏没有直接回答,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产业分布图前,手指点着江南的几个位置。“让刘伯把江南盐业的价格管控放松,不要跟孟家硬拼。他们降价,我们也降,但降得比他们慢一点,让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。”
碧桃急了。“小姐,那不是让孟家抢占市场吗?”“让他们占。”沈锦屏转过身,“占得越多,亏得越多。等他们把银子烧完了,市场还是沈家的。”碧桃虽然没完全听懂,但小姐的吩咐她照办。
与此同时,锦屏给刘伯下了另一道密令——暗中收购三大盐商的债务。这三家盐商为了跟沈家打价格战,向钱庄借了不少银子。沈家出银子买下这些借据,就等于捏住了三家的命根子。
孟元朗亲自出马了。他换了便装,带了一个随从,坐船去了江南。宰相大人微服私访,排场不大,但动静不小。他到了扬州住进最大的客栈,当天晚上就密会了孙、周、李三家盐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家织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。从下船到住店,从吃饭到会客,每一步都有人记录。盐商们从客栈后门进去的时候,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,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人正在低头打算盘。他的手没停过,但眼睛一直盯着客栈的后门。
密谈的内容很快就被送到了沈锦屏桌上。刘伯派快马送回来的消息,厚厚一沓纸,记录了孟元朗和三家盐商的每一句话。孟元朗承诺,价格战亏损的部分孟家补贴三成,事成之后,沈家在江南的市场分给三家各两成。三家盐商会心一笑,当场签了盟约,红手印按得漂漂亮亮。
碧桃看完记录,气不打一处来。“孟元朗太狠了!拿别人当枪使,自己躲在后面!”沈锦屏把记录收进暗格里。“不狠,怎么当宰相?不过——他越狠,摔得越重。”
沈锦屏决定按兵不动。碧桃急了。“小姐,还不收网?等他们把价格战打起来,沈家要亏好几万两呢。”“亏得起。几万两银子,买孟家一个倾家荡产,值了。”碧桃不敢再劝了。
江南的盐价战打了半个月。沈家每天降一点,孟家那边降得更猛,盐价从每担三钱跌到两钱,又从两钱跌到一钱五。百姓们抢盐抢疯了,沈家的盐店门口排长队,孙家的盐店门口也排长队。表面上看,三家盐商的生意红红火火。碧桃每天对账,沈家的盐业利润每天都在缩水,心疼得睡不着觉。沈锦屏看着她递上来的账册,面无表情。
刘伯从江南传回消息——三家盐商的借据,沈家已经收得差不多了。孙家借了四万两,周家借了三万两,李家借了两万两,加上利息,合计十万两出头,沈家花了七万两银子就把这些借据全部买了下来。碧桃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。“小姐,您花七万两买借据,盐价战又亏了快三万两,加起来十万两了。值得吗?”
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十万两,买三条狗。这三条狗回头咬了它们的主人,你说值不值?”
当天晚上,阿九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孟元朗写给孟怀燕的,被织网的人在半路截了下来。内容不长,但信息量很大——“江南盐战顺利,沈家已露败象。再撑一个月,沈家盐业必垮。你安心禁足,外面的事为父来办。”沈锦屏看完信笑了一下。“再撑一个月?孟元朗不知道,撑不了半个月了。”
梧桐巷的别院里,慕容衍坐在槐树下,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,把江南盐战的事说了一遍,也提到了孟元朗密会的细节。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江南三大盐商,撑不过半个月。”灰衣小厮没听懂,但不敢问。慕容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,咳嗽了两声。“沈锦屏不是在跟孟家打价格战,她是在钓鱼。等鱼咬死了钩,她才会收竿。”
孟怀燕禁足的第二十天,江南三大盐商撑不住了。孙家的东家孙茂才跪在钱庄门口,求钱庄再宽限几天,钱庄掌柜拿出借据冷冷地说:“孙老板,您的借据已经不在钱庄了。”孙茂才愣住了。“被谁买走了?”“沈家。”孙茂才的脸白得像纸,回去查账才发现,不仅借据被沈家收了,连他盐号的库存、仓库、运输线路,都被沈家通过各种渠道渗透了个七七八八。他不是在跟沈家打价格战,是在帮沈家清库存。
沈锦屏选了个好日子——冬至。刘伯带着一沓借据和三大盐商签下的盟约原件,从江南赶回京城。沈锦屏把三大盐商的东家请到沈府花厅,请他们喝茶。孙茂才没喝,周世安也没喝,李东家更没喝。他们看着桌上那沓借据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。
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三位老板,沈家不是要逼死你们。欠银可以缓,利息可以免。只有一个条件——从今天起,三位老板的盐号并入沈家旗下。你们继续当东家,赚了钱分你们三成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可以走,明天沈家就去衙门收债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很久。孙茂才第一个站起来,朝沈锦屏深深作了一个揖。“沈大小姐,孙某服了。孙家盐号,从今天起听沈家调遣。”周世安和李东家对视一眼,也站起来作揖。沈锦屏起身还礼。“三位老板客气了。从今天起,沈家、孙家、周家、李家,是一家。”
消息传到荣王府,孟怀燕正在抄写《女戒》。丫鬟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抖。“小姐,江南盐战——三家盐商都倒了,全部并入沈家。老爷也被牵扯进去了,御史台有人弹劾老爷‘勾结盐商,扰乱市场’,皇上让赵铭去查了。”孟怀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“沈锦屏——你赢了这一局,但还没赢到最后。”她把笔放下,继续抄写。
沈府,书房。沈锦屏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三大盐商并入沈家的合同,三份合同都按了红手印。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看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孙茂才的签名上停了一下。这个人以后会是沈家在南边的得力帮手,但目前还不能全信。她需要时间观察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您三天没合眼了。”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,银耳羹已经凉了。“碧桃,禁足只是表面,真正的战争在后面。孟怀燕禁足一年,但她不会闲着,孟元朗也不会。今天我们在江南赢了,明天他们在别处又会出招。”碧桃点了点头。“所以沈家不能停。”
沈锦屏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雪已经停了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海棠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她伸手折了一根冰凌,放在手心里看着,冰凌在她的体温下慢慢融化,水滴从指缝间滴落。
“碧桃。”“在呢。”“让刘伯在江南稳住阵脚,不要急着扩张。吞下三家盐商,够我们消化一阵子了。另外让王寿盯紧孟元朗,他被弹劾了,狗急跳墙,什么都能干出来。”碧桃应了一声,跑出去传话。
沈锦屏把手中剩下的冰凌扔出窗外,冰凌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她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,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。
窗外,远处荣王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。孟怀燕在抄经,抄的是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为她自己祈福——不,是诅咒。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抄完一卷,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沈锦屏,一年后见。”
荣王府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,一声接一声像丧钟。沈锦屏听了片刻,收回目光。她转身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匕首在枕下,玉坠在胸口,一冷一热,像冰与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