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伯是同时踏进三家盐商大门的。扬州东街孙家,西街周家,南街李家,三路人马同一时刻递上借据,措辞一模一样——“贵号欠永丰钱庄银五万八千两,欠期已满。沈家已受让该债权,请于三日内清偿,否则沈家将依法查封贵号资产。”孙茂才看着桌上那沓借据,脸白得像死人。他哆嗦着拿起借据翻了两页,每页都盖着钱庄的印、沈家的印,还有他的签名。五万八千两,利滚利,实际要还六万三千两。他瘫在椅子上,手从桌沿滑下去。
三天前他还求孟元朗救命,孟元朗说“再撑几天,老夫有办法”。撑了三天,孟元朗的办法没来,沈家的催债书倒来了。孙茂才让人去请孟元朗,派去的人回来说“孟相昨夜已经回京了”。孙茂才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碎瓷片四溅。
西街周家,周世安比孙茂才冷静。他看完借据没有瘫,只是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沈家这一手,高明。”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七万二千两,加上利息将近八万两,周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。去找孟元朗?孟元朗人都跑了。去找别的钱庄借?整个扬州的钱庄都知道他欠了沈家的债,谁还敢借给他?周世安停下脚步,对管事的说了一句“备车,去沈家商号”。
南街李家,李东家是最直接的一个。他看完借据当场跪在地上,对着刘伯磕了三个响头。“刘掌柜,李某人认栽了。求沈家高抬贵手,李某人愿意把盐号双手奉上,只求沈家留我一条活路。”刘伯扶他起来,给他倒了一杯茶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。“沈小姐说了,债务可以免,但三位老板要签一份合同。”李东家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“什么合同?”刘伯从袖中抽出三份合同,一字排开。李东家看完第一页,脸色从白变灰;看完第二页,从灰变青;看到最后一页时反而平静了。
合同上写着:三家盐商永久退出江南食盐市场,所有盐引、商铺、仓库、运输线路,全部转让给沈家。沈家给每家留一成分红,每年结算一次,赔赚都按这一成分。李东家盯着“一成分红”四个字看了很久,拿起笔,签了。手在抖,但字迹还算工整。
孙茂才是最后一个签的。他派人去周家打听消息,回来说“周老板已经签了”。又派人去李家打听,回来说“李老板也签了”。孙茂才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,看着沈家那几间黑漆漆的盐号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他这辈子赚了不少钱,送了不少礼,拜了不少码头,最后栽在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手里。他拿起笔签了字,笔尖戳破了纸,墨迹洇开一团黑。
三份合同,三个红手印,同一天送到沈府。
碧桃捧着合同进书房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“小姐,三大盐商的全签了。江南食盐市场从今天起,姓沈了。”沈锦屏接过合同一份一份翻过去。孙茂才的字抖得像蚯蚓,周世安的字还算工整但力道不足,李东家的字最潦草像是闭着眼睛写的。她把合同锁进暗格里,钥匙贴身挂好。“三家盐商退出,沈家在江南的食盐份额从三成涨到八成。剩下的两成,让他们自己玩去吧。”
碧桃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。“小姐,孟元朗投进去二十万两,全打了水漂,还欠着高利贷——”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不是二十万。他借的高利贷月息五分,这一个月又滚出五千两。加上他之前补贴三家盐商的现银,总共损失不下二十五万两。”碧桃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二十五万两?孟家还有钱吗?”沈锦屏放下茶杯。“铜矿没了,盐业败了,商铺被沈家收了大半。孟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,撑不了多久。”
孟元朗是半夜逃回京城的。他没敢走正门,从相府后门溜进去,换了一身旧衣裳,吩咐管事“谁来都不见”。管事还没来得及关门,圣旨就到了。传旨的太监站在相府正门口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,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锅。“皇上有旨,宣孟元朗即刻进宫。”
孟元朗跪在地上听完圣旨,腿都软了。太监扶他起来,笑眯眯地说了一句“孟相,皇上等着呢”。孟元朗换了朝服,跟着太监进了宫。养心殿里烧着地龙,暖得像春天,但孟元朗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。皇帝坐在龙案后面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孟爱卿,朕听说你去江南做生意了?”孟元朗叩头如捣蒜。“陛下,臣——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“堂堂宰相,与商贾争利,成何体统?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朝廷?让史官怎么写朕?”孟元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皇帝看着他,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厌恶。铜矿的事还没完,又跑去跟沈家打价格战,打输了不说,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。这位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“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。江南的事,不许再过问。”皇帝挥了挥手。
孟元朗叩头谢恩退出了养心殿。他走在宫道上腿还是软的,扶着墙走了几步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月亮很圆很亮,照在他灰败的脸上像是打了一层霜。
沈锦屏收到孟元朗被罚的消息时,正在书房里画新的产业布局图。碧桃念完李德全送来的密报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“小姐,您听见没?皇上说‘堂堂宰相,与商贾争利,成何体统’——这不是打孟元朗的脸吗?”沈锦屏放下笔。“不是打脸,是保他。皇帝要是真生气,早就下旨查办他了。闭门思过三个月,不过是给他个台阶下。”
碧桃的笑容僵住了。“那孟家不是又躲过一劫?”沈锦屏站起来走到窗前。“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孟元朗这次损失了二十五万两,元气伤了一半。他在朝中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了,那些门生故旧见风使舵,会慢慢疏远他。等再过一阵子,不用沈家动手,他自己就倒了。”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碧桃。”“在呢。”“孟怀燕还有半年禁足才结束。”碧桃应了一声。“半年,够做很多事了。”沈锦屏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。半年时间,她可以把沈家的产业再翻一番,可以把织网铺到更多地方,可以把朝中的人脉扎得更深。等孟怀燕出来的时候,孟家已经是一个空壳子了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。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,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。“小姐,孟家这次损失了那么多,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沈锦屏放下碗。“会,所以更要乘胜追击。趁他病,要他命。”碧桃没再问了,她知道小姐说得出就做得到。
荣王府的后院,孟怀燕跪在佛堂里抄经。她面前摊着一卷《地藏经》,毛笔握得很稳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。丫鬟跪在门外,把外面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——江南盐战败了,三大盐商投了沈家,老爷被皇上训斥闭门思过,孟家损失了二十多万两银子。孟怀燕的笔停了一下,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,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在一边,继续抄下一张,脸上没有表情,手里的笔也没有再抖过。
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像在报丧。孟怀燕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叫吧,早晚有你们闭嘴的时候。”
沈府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,沈锦屏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拔出半寸。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窗外,远处荣王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——孟怀燕在抄经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微微上扬。京城南城的贫民窟里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蹲在破庙门口啃着一个冷馒头。没有人注意他,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孟家的账房先生。他是被孟元朗扫地出门的,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。他啃完馒头站起来,朝沈府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低下头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