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元朗的失势比沈锦屏预想的还要快。江南盐战输了之后，他在朝堂上几乎成了哑巴，往日围着他转的那些门生故旧开始躲着他走，连早朝都站到了角落里。皇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位宰相的骨头已经酥了。
早朝上，太监刚喊了“有事启奏”，皇帝就先开了口。他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：“商科之事，朕搁置了一阵子。今日正好，众卿再议议。”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周慎站在户部班列里，眼皮跳了一下，但没有开口。他身后的几个保守派大臣面面相觑，有人偷偷看他的脸色，见他低着头不说话，也跟着缩了回去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他知道周慎手里有把柄被人捏着，也知道那个把柄是谁给的。他没有点破，只是说：“周爱卿，你是户部尚书，管着天下钱粮，商科的事你怎么看？”周慎的脸抽搐了一下，站了出来，跪下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：“臣——无异议。”
大殿里嗡嗡声四起。几个准备跟着周慎反对的大臣愣住了，周慎都不反对了，他们还反对什么？赵铭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，跪在殿中央，奏折举过头顶，声音朗朗：“陛下，臣建议在江南道设立商科试点。选拔十名商人子弟入国子监读书，学制三年，三年后考核优异者授以九品官职，分派户部、工部历练。”皇帝接过奏折看了一遍，目光落在“江南道”三个字上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：“为何是江南道？”“回陛下，江南商贸繁盛，商人子弟众多，且江南距京城不远，便于朝廷考察。试点若成，可推广全国；若不成，影响也有限。”赵铭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
皇帝点了点头，沉默了片刻。“准了。在江南道设立商科试点，为期一年。一年后若成效显著，推广全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沈万钧何在？”沈万钧从武官队列末尾走出来跪在赵铭旁边，声音还有些抖但比第一次上朝稳多了。“臣在。”“你出身商贾，懂生意，商科的题目你来出。朕给你一个商科副主考的头衔，好好干。”沈万钧叩头谢恩，额头磕在金砖上，咚的一声闷响。
下朝后沈万钧几乎是跑着出宫的，上了马车就对车夫喊：“快回去！”车夫以为出了什么大事，鞭子抽得马屁股啪啪响。沈府书房的门被推开时，沈锦屏正在画花样子，头都没抬。“成了？”“成了！皇帝让沈家出题，江南道试点，一年后推广全国！”沈万钧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沈锦屏放下笔站起来，走到墙上那张朝堂势力图前，在“商科”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圈外面写了四个字——江南试点。她转身看着父亲，笑了笑：“父亲，这是第一步。等这批学生入仕，商人在朝中就有自己的人了。”
沈万钧愣了很久。他以为女儿高兴是因为沈家得到了出题的机会，原来她想的是更远的事——三年后，十年后，二十年后。商人子弟入仕，一代一代，朝堂上迟早会有商人的一席之地。
“屏儿，题目怎么出？”沈万钧搓着手问。沈锦屏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了四个词：算学、商法、物流、物价调控。沈万钧看着这四个词，眼睛亮了。“妙！不是诗词歌赋，是实打实的本事！”沈锦屏放下笔：“诗词歌赋能当饭吃吗？户部算不清账，工部管不好工程，就是因为官员只会写文章不会算数。”沈万钧连连点头。
赵铭被请到沈府看题目的时候，已经是三天后了。他坐在花厅里，面前摊着沈锦屏拟好的试题，一份一份看过去眉头渐渐松开。算学考的是四则运算和钱粮账目；商法考的是契约、股分、合伙；物流考的是运输路线规划和成本核算；物价调控考的是供求关系和价格平抑。赵铭看完最后一页，把试题放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沈小姐，这些题目本官大多看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本官知道，这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。”沈锦屏给他续了茶。“赵大人过奖了，题目是父亲出的，臣女只是帮忙润色。”赵铭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拆穿。
消息传到江南，比北风还快。苏州、扬州、杭州、金陵，大城小县都在传——朝廷要在江南道试点商科，商人子弟可以进国子监读书，可以当官。那些平日里被读书人瞧不起的商人们奔走相告，有人放鞭炮，有人摆流水席，还有人在家门口贴了红纸对联，上联写“世代经商何低人”，下联写“一朝入仕也是官”。沈家设在江南的商号门口排起了长队，都是来报名参加商科考试的。
刘伯从江南传回消息，说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两百人，还在不断增加。沈锦屏看完消息笑了一下，碧桃在旁边问：“小姐，您笑什么？”“我笑孟怀燕。”沈锦屏把消息折好收起来，“她最看不起商贾之女，可商贾之女做的事，她一辈子都做不到。”碧桃也跟着笑了。
梧桐巷的别院里，雪还没有化尽。慕容衍坐在槐树下，手里捏着一颗莲子慢慢转着。灰衣小厮站在他身后，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。“商科试点准了，沈老爷当了副主考，出题的是沈小姐。江南那边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。”
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周慎今天没说话？”“没有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。”慕容衍笑了一下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，咳嗽了两声。“他不敢说。他儿子的命比商科重要。”
三皇子府的灯亮了一夜。周慕远站在书房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，手里握着一杯酒，已经凉透了。管事跪在门外，把商科试点的事说了一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：“殿下，皇上让沈万钧出题，这是不是意味着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周慕远也没有接话，把杯中凉透的酒一饮而尽，酒杯放在窗台上，转身走进内室。
父凭女贵，沈家靠一个女人翻了身。而他堂堂皇子，连自己的母妃都保不住。周慕远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，胸口的恨像一团火，烧得他整夜没有合眼。他想起沈锦屏第一次见他的样子，行礼、垂眸、规矩得像在学规矩。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个乖巧的小姑娘，现在才知道那层乖巧下面是淬了毒的刀。
沈府书房里的灯也亮着。沈锦屏坐在书案前，面前摊着赵铭送来的国子监课表。她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商人子弟进国子监读书，这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。一百年了，商人终于有机会站到朝堂上。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，一年试点，若成效显著则推广全国。这一年里她会盯着每一个环节，从招生到授课到考核，不能出一点纰漏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，放在桌上。“小姐，您该歇了。”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碧桃，你说商人为什么不能当官？”“因为老祖宗的规矩。”“老祖宗的规矩是谁定的？”“是——皇上定的？”“是读书人定的。”沈锦屏放下碗，“他们怕商人当了官，抢了他们的饭碗，动了他们的根基。所以他们说商人重利轻义，说商人难登大雅之堂。都是屁话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说脏话了，但看小姐的脸色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碧桃退出去之后，沈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拔出半寸，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。商科试点只是第一步，她要的不是几个商人子弟进国子监，她要的是商人这个阶层堂堂正正站到大梁的朝堂上。这条路很长，可能要十年二十年，她不急，上辈子她没机会走这条路，这辈子一步一步走，总能走到头。
她把匕首推回去塞进枕头底下，躺下来。帐子顶上的海棠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，伸手摸了摸那片绣花，指尖碰到丝线粗糙的触感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。远处江南的方向，那些报名商科的商人子弟们一夜没睡，他们点着油灯翻着发黄的算学书，明天就要考试了。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，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