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万两银子摆在桌上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碧桃数了三遍,确认无误后把银票装进匣子里,推到阿九面前。“这是小姐给你的,织网扩张的经费。”阿九接过匣子,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她跟着锦屏不到一年,从街头乞儿变成了手握五万两银子的情报头子。
沈锦屏站在墙上那张大梁十六州的地图前,手里拿着朱笔,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。“京城是总部,接下来要在十六州设分舵。每个州至少五个人,一个掌柜,四个探子。掌柜负责对外联络,探子负责搜集情报。各分舵之间互不统属,只对总部负责。”阿九点了点头,已经习惯了小姐这种一言不合就画地图的说话方式。
“阿九,第一批培训的新人怎么样了?”
“三十个人,识字、跟踪、密写、暗号,都学完了。有几个特别机灵的,奴婢觉得可以外放了。”沈锦屏转过身,看着阿九。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说话办事已经比很多大人还利索。苦难让人早熟,阿九比谁都懂这个道理。“那就放出去。京城留五个,其余的分派到各州。江南、湖广、川蜀、两广、西北,每个地方都要有人。”
慕容衍的别院里,槐树开始冒新芽了。慕容衍坐在树下,手里捏着一颗莲子慢慢转着,灰衣小厮站在身后,低声汇报织网的扩张计划。慕容衍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,说:“沈锦屏要建十六个分舵,人手够吗?”
“沈小姐训练了三十个新人,加上原来的人马,勉强够用。但各地需要合法的掩护,不好办。”慕容衍站起来走到屋里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房契地契,推给灰衣小厮。“拿去给沈锦屏。这些是我在各州的产业,茶楼、布庄、当铺都有,让她改个名字当织网的据点用。”灰衣小厮愣了一下:“公子,这些是您母妃留给您的——”
“我母妃留给我的不是房子,是查清真相的念想。沈锦屏在帮我查,这些东西用在她身上,母妃不会怪我。”
王管事送来的密信,是用火漆封了装在牛皮纸袋里的。阿九从王管事手里接过纸袋,掂了掂分量不轻,问了一句“王管事,这里面是什么?”王管事的脸色不太好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回去告诉沈小姐,这是首辅大人跟孟元朗的往来密信。首辅大人要跟孟家切割,这些东西留着是祸害,不如送给沈小姐当个人情。”
沈锦屏拆开纸袋,里面厚厚一沓信,从纸张泛黄的程度看至少有五六年的跨度。她一封一封翻过去——卖官鬻爵、勾结藩王、克扣军饷、私通外国,桩桩件件都够砍头的。碧桃站在旁边,脸都白了。“小姐,首辅跟孟家是盟友?”沈锦屏把信收好锁进暗格里。“一直是。只不过首辅藏得深,孟元朗在前面冲锋陷阵,他在后面数银子。现在孟家要倒了,他急着切割,把这些东西送过来,是想让沈家替他保密。”碧桃恍然大悟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“不怎么办。”沈锦屏把暗格锁好,钥匙贴身挂着。“这是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”
当天晚上,王管事在城南茶楼收到了沈锦屏的回礼。不是银票,是一份地契,京城东市一间铺面,价值至少三千两。王管事捧着地契手都在抖,他知道这是沈家给他的酬劳,也是沈家给他的绳子。拿人手短,从今天起他彻底是沈家的人了。
阿九培训新人的地方在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,门口挂着一块匾额——沈氏布庄。推门进去,前院是卖布的,后院是学堂。三十个孩子坐在长条凳上,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才七岁,都是阿九从各地收留的孤儿。阿九站在讲台上,手里举着一块炭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信”。
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孩子们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你们知道做探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孩子们摇头。“不是会跟踪,不是会密写,是信。对沈家的信,对小姐的信。谁要是敢背叛沈家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孩子们都打了个寒颤。
沈锦屏站在后院门口,隔着门帘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碧桃跟在后面小声说:“小姐,阿九越来越有派头了。”沈锦屏笑了笑。“她本来就聪明,以前只是没机会。”
一个月后,第一批探子出发了。三十个人分赴十六州,每人腰里揣着沈家商号的通行令牌和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。阿九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送行,叮嘱的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——“到了地方先找个落脚处,不要急着做事。”“联络暗号记牢了,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往京城传信。”“遇到危险就撤,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最后一个出发的是个瘦高个子的少年,十三岁,叫石头,分派去西北。阿九帮他整了整衣领,石头咧嘴笑了一下说“阿九姐你放心,我石头这条命是沈家捡回来的,不会给沈家丢脸。”阿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揉了揉眼睛,转身回了城。
织网扩张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荣王府。孟怀燕的禁足还有五个月,但她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。丫鬟跪在佛堂门口,把织网的事说了一遍,说沈家在全国各地开了不少铺面,表面上是做生意,实际上是在布情报网。孟怀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随后继续抄经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。“沈锦埔这是要翻天。一个商贾之女,也想学人家搞情报。”丫鬟不敢接话,孟怀燕没有再说什么。
慕容衍的别院里,慕容衍坐在槐树下咳嗽了两声,手帕上沾了点血迹,他看了一眼叠好收起来。灰衣小厮站在身后低声说:“公子,沈小姐的织网已经铺到十六州了。各地的人手都安排好了。”慕容衍点了点头。“她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。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多久,整个大梁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了。”灰衣小厮犹豫了一下说:“公子,您把自己的产业都给了沈小姐,以后——”慕容衍抬手打断他。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沈府庭院里的海棠树开花了。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碧桃拿着扫帚扫了半天也没扫干净。沈锦屏站在树下看着满地的花瓣,忽然想起前世沈家被抄家那天,院子里也是海棠花开得正盛。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,轻轻吹了一口气,花瓣飘起来落在地上。
碧桃扫完地回过头,看见小姐站在树下发呆,小声问:“小姐,您想什么呢?”沈锦屏回过神来笑了笑,说:“没想什么。”她转身走回书房,墙上的织网图又多了十几条线,每条线都连着一个州,每个州都标着负责人的名字。她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织网十六州,天下事尽知。”
刚放下笔,阿九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是各州分舵负责人的名单和联络方式。沈锦屏接过来看了一遍递还给阿九。“你保存,以后织网的事你全权负责,不用事事问我。”阿九愣了一下,眼眶突然红了。“小姐,您就不怕奴婢把织网搞砸了?”沈锦屏看着她笑了笑说:“搞砸了再建,反正银子是沈家的。但我觉得你不会搞砸。”阿九把名单收好跑了出去。
夜深了,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。沈锦屏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,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烛火也映出她的眼睛。
窗外传来猫叫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。远处城北四合院的方向,新来的孤儿们还没睡。石头走了阿九在教剩下的孩子认字,黑板上写着大大的“信”字,烛火跳了跳照亮了孩子们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