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把人押进刑部大牢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钱小吏瘫在刑讯室里,裤子湿了一片,还没上刑就把什么都招了——怎么配的钥匙、怎么开的保险柜、怎么把试题传给周慕远的幕僚。一样一样,写得清清楚楚。主审官看了供词不敢做主,连夜送进宫里。
皇帝看完供词,只说了两个字:“审。审那些考官。”四个同考官被分开审讯,刑部的人没费什么劲。一个扛不住打了三十板子就招了,两个看见第一个招了也跟着招,最后一个硬撑了半个时辰,听说前三个人都招了,也全倒了出来。四份供词叠在一起,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三皇子周慕远。皇帝把供词摔在龙案上,胸口憋着一口气,喘了半天才顺过来。李德全跪在地上给他顺气,被他一把推开。“传周慕远,即刻进宫。”
周慕远到养心殿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身体微微发抖。皇帝坐在龙案后面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周慕远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春闱舞弊,是你指使的?”
周慕远趴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哭腔,眼泪说掉就掉。“父皇,儿臣冤枉!是那些考官自作主张,儿臣真的不知情——”皇帝没有打断他,让他哭,让他说。等他哭完了说完了,才从龙案上拿起那沓供词,扔到他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慕远捡起供词一页一页地翻,脸色越来越白。四个考官的口供,钱小吏的供词,还有他幕僚写的密信,笔迹对得上,私章也对得上。每一页都按了红手印,血淋淋的。
“父皇,这些人是被屈打成招的——”
“屈打成招?”皇帝冷笑一声,又从龙案上抽出一沓纸扔过去,“那这些呢?也是屈打成招的?”
周慕远低头看去,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是往年春闱的舞弊记录,天景十五年、十六年、十七年,连续三年,他安插在考场里的人,录取的考生,事后升迁的路径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份记录不是刑部查出来的,也不是赵铭查出来的。纸上的笔迹他认识——慕容衍。
皇帝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儿子,忽然觉得很累。这个儿子他曾经寄予厚望,文采好、武功好、会做人,朝中大臣提起三皇子没有不夸的。现在他才知道,那些夸赞都是用银子买来的。
“朕本想让你去封地做个藩王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现在看来,你不配。”
周慕远猛地抬头,脸上全是眼泪鼻涕。“父皇,儿臣知错了!儿臣愿意去封地,愿意再也不回京城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站起来背过身去,不看他的脸。圣旨的内容李德全已经拟好了——“三皇子周慕远,屡教不改,指使春闱舞弊,罪不可恕。即日起削去亲王爵位,降为郡王,迁出京城,赴西北封地思过。无召不得入京。”
周慕远瘫在地上,像一条被人抽了骨头的狗。太监上来架起他往外拖,他忽然挣扎着扭过头,朝养心殿门口看了一眼。慕容衍站在门槛外面,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披风,脸上毫无表情,像一尊冰冷的雕像。
四目相对,慕容衍没有说话。周慕远被拖了出去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有发出声音,但慕容衍看清了他的口型——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周慕远离京那天,京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马车从三皇子府出发,冒雨出城,送行的人寥寥无几。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官员们一个都没来,怕沾了晦气,只有他的几个死忠心腹骑着马跟在车后,淋得跟落汤鸡似的。
周慕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。雨太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。
“沈锦屏。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慕容衍。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沈锦屏站在沈府二楼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碧桃撑着伞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小姐,三殿下出城了。”“知道。”“您说他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沈锦屏关上窗户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赵铭被擢升为礼部侍郎的圣旨,是周慕远离京的第二天下的。他在御史台干了十几年,从不巴结权贵,也不站队,靠着一股子耿直熬到了三品。如今升了官,来道贺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,但他一个都没见,只去了一趟梧桐巷。
慕容衍的别院里,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。赵铭坐在石桌对面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。“九殿下,替本官谢谢沈小姐。”慕容衍端着茶杯笑了笑。“赵大人自己去谢不是更好?”赵铭摇了摇头。“本官跟沈小姐走得太近,对沈家没好处。本官在明处,她在暗处,这样最好。”慕容衍点了点头,没有勉强。
赵铭放下茶杯站起来,要走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:“九殿下,您跟沈小姐——是什么关系?”慕容衍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“合作关系。”赵铭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。
沈锦屏听到慕容衍转述的这句话时,正在书房里画布样。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慕容衍。“赵大人这么说?”“嗯。”沈锦屏低下头继续画布样。“赵大人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的侧脸,欲言又止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,映着天光。他站起来说了一句“我走了”,沈锦屏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。
沈锦屏在赵明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礼部侍郎。在周慕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,旁边写了四个字——削爵贬谪。画完了,她把笔放下看着墙上这张密密麻麻的图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扳倒一个周慕远,还有孟怀燕,还有孟元朗,还有首辅,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敌人。
碧桃端了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您脸色不好,是不是累了?”沈锦屏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碧桃。”“在。”“你觉得九殿下这个人怎么样?”碧桃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您问的是哪方面?”沈锦屏没有回答,放下碗继续画布样。
碧桃不敢再问了。她退出去的时候看见慕容衍站在院门口,灰白色的披风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旗帜。他没有进来,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。
荣王府后院,孟怀燕跪在佛堂里抄经。禁足半年她每天抄一部《地藏经》,已经抄了快两百部了。丫鬟跪在门外把外面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——周慕远削爵贬谪,春闱舞弊案,赵铭升了礼部侍郎。孟怀燕手里的笔没有停,一字一划,工工整整。
“沈锦屏又赢了一局。”她自言自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丫鬟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三殿下倒了,咱们怎么办?”
孟怀燕放下笔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。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“不倒。他手里还有人,还有钱,西北的封地虽然偏僻,但天高皇帝远,能做的事多着呢。”
雨停了。沈府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雨打落了大半,花瓣混在泥水里,看着有些凄惨。碧桃拿着扫帚站在院子里发愁,不知道该不该扫。沈锦屏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,看着满地的花瓣说了一句“不用扫了,明年还会开的”。
碧桃把扫帚靠在墙上,跟着小姐回了书房。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远处,皇宫的方向,皇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雨后的月亮。他对身后的李德全说了一句:“老三去了西北,老九最近倒是在京城待得住。”李德全垂下眼皮,不敢接话。
皇帝没有再说什么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