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在荣王府后门蹲了七天,扮成一个卖菜的小姑娘。扁担里装着新鲜的菠菜和韭菜,每天天不亮就挑到后门,蹲在墙根底下等着。荣王府的采买每天这个时候出来买菜,她已经混了个脸熟。
前六天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第七天夜里,她没回沈府,躲在荣王府后巷的破庙里,从墙缝里盯着那扇黑漆木门。子时刚过,门开了,一个人影闪出来。阿九屏住呼吸,那人不是从大门出来的,是从门旁边的墙里出来的——那面墙上有一道暗门,跟墙壁严丝合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,低着头快步往巷子深处走。阿九悄悄跟上去,保持三十步的距离。
黑衣人走到巷口,四下张望了一下,抬手打了个唿哨。一辆没有标记的黑色马车从暗处驶出来,黑衣人上了车。阿九记住了马车的特征——车轮上包了布,碾过青石板没有声音;车帘是深蓝色的,右下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。她一路跟到城北的驿站,马车停在门口,黑衣人跳下车,快步走进驿站,敲了二楼最东边那间房的门。门开了,里面透出灯光,阿九看见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迎出来。
第二天夜里,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暗门,同样的黑衣人,同样的马车。第三天,阿九没有再等,直接回了沈府。
沈锦屏听完阿九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碧桃在旁边急得不行:“小姐,孟怀燕在跟谁联系?”阿九接过碧桃递来的水,一口气灌了半碗,抹了抹嘴:“奴婢第三天晚上跟踪那个黑衣人到了驿站,这次奴婢没有在楼下等,从隔壁的房顶翻过去,趴在那间房的窗户底下偷听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沈锦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阿九深吸一口气:“屋里说话的有两个人。一个是那个黑衣人,另一个声音奴婢不认识,年纪不小,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。黑衣人叫他‘王爷’。那个王爷说‘回去告诉世子妃,沈锦屏的事本王会处理,让她安心’。黑衣人问‘王爷打算怎么处理’,王爷说‘杀了便是。一个商贾之女,还能翻了天不成’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锦屏打断她,“那个王爷,姓什么?”“奴婢没听见。但那个王爷说了一句‘本王在边关十几年,杀的人比你们见的还多’。北边的王爷——”碧桃的脸白了,“北境藩王慕容雄?先帝的幼弟?手握十万边军?”
阿九点头:“应该是。奴婢还听见黑衣人说明年开春,北境大军就会南下,到时候要孟家做内应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滴声。沈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“孟怀燕。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的野心比我想的大。不只是要沈家的钱,你要的是整个天下。”
碧桃腿都软了:“小姐,这是叛国!咱们快去报官——”
“证据呢?”沈锦屏转过身,“阿九听到了,但阿九的话到了朝堂上能当证据吗?她是什么身份?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说‘我偷听到了’,谁会信?”碧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。沈锦屏走回书案前坐下,看着阿九:“密道的位置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在荣王府后门往西走二十步,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,按下去暗门就开了。”
“很好。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,连王寿都不要说。”
阿九重重地点头,跑了出去。
碧桃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声音都在抖:“小姐,北境藩王要是真造反,沈家怎么办?”沈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得舌尖发麻:“不怎么办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大梁的江山姓慕容,不姓沈。慕容雄要造反,第一个坐不住的是皇帝,不是沈家。”
“可是孟怀燕要当内应——”
“所以更要让她当。内应暴露得越晚,她的罪越大。”沈锦屏放下茶杯,“等北境大军真的打过来,皇帝发现宰相的女儿是内应,你说皇帝会怎么处置孟家?满门抄斩?诛九族?”碧桃打了个寒颤。
沈锦屏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梁十六州的地图前,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到北境。北境藩王的封地在燕州,离京城八百里,十万边军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。如果慕容雄真的造反,京城几乎没有还手之力。孟怀燕选择跟慕容雄合作,不是在赌,是在押注。押慕容雄赢,押大梁输。输了她是叛国贼,赢了她是开国功臣。
“碧桃。”“在。”“让慕容衍查一下北境军的动向。军队调动瞒不了人,粮草、马匹、兵器,哪一样动了都会留下痕迹。”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。
沈锦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,伸手摸了摸燕州的位置。慕容雄,先帝幼弟,当今皇帝的亲叔叔。论辈分,他要叫皇帝一声皇兄。论实力,他手里攥着大梁最锋利的刀。这样的人想造反不是一天两天了,缺的只是一个理由,一个内应。孟怀燕给他送去了那个内应。
梧桐巷的别院里,慕容衍听完沈锦屏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沙沙响。
“慕容雄?”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沈锦屏看着他:“你认识他?”慕容衍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:“认识,但没见过几次。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,先帝驾崩时他才十二岁。当今皇上登基后把他封到北境,说是‘镇守边疆’,其实是流放。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多年,从一个孩子长成了一头狼。”
沈锦屏没有说话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慕容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:“北境军的事我来查。但慕容雄这个人很谨慎,不会轻易留下把柄。就算他真的在准备造反,证据也不好找。”沈锦屏点了点头:“所以不急。等他自己露出来。”
慕容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:“孟怀燕这一招够狠。她不是要跟你斗,她是要拉着整个大梁陪葬。”“所以她不会赢。”沈锦屏站起来,“因为没人愿意陪葬。”
夜色已深,荣王府后院佛堂里的灯还亮着。孟怀燕跪在佛像前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丫鬟跪在门外把阿九最近在府外活动的事说了一遍,说后门附近有个买菜的小丫头形迹可疑。孟怀燕手里的佛珠停了:“查清楚那小丫头的底细。”丫鬟应了一声退了下去。
孟怀燕继续捻着佛珠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沈锦屏,你以为你赢了?游戏才刚开始。
沈府书房的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沈锦屏拔出半寸,刀刃上映出她平静的眼睛。孟怀燕的底牌亮了,北境藩王、十万边军、谋反篡位,每一张牌都比沈家大。但牌大不一定赢,先出牌的人往往会输,因为对手看清了你的牌,你还没看清对手的。
窗外传来猫叫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跳下墙头走了。远处荣王府的方向,佛堂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,孟怀燕跪在佛像前捻着佛珠。木鱼声在夜色中回荡,一下接一下。
